第一章 长安悦(第2/3页)

长安城中有名的是朱雀坊里的“悦字分局”。

悦字分局是个镖局,它的总局在洛阳。它在长安的分局人称“长安悦”,长安悦虽只是一家分局,只有一个账房、三个押车的镖头和十六个趟子手,但它比设在长安的所有镖局的总局都出名。

它的生意不多,因为它从不做普通客户生意,它做生意的对象只是长安城中的各个镖局。换言之——它不为客户保镖,它只为镖局保镖。

这话说来好笑,不解的人要问:那它哪来的生意?

这不是屋下架屋,床上叠床吗?要知道长安虽在朝廷迁都洛阳之后,颇有衰落,但豪门富户、大家巨室仍是数不胜数,自然,镖行这桩生意也就竞争激烈。在这城中吃镖行这碗饭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人家自己接镖自己走,为什么要养一个给镖局保镖的镖局?

但凭这十六年的经验,长安人已发现,只要是接受悦字镖局保镖的镖局,十六年来就没再失过一单镖,已失了镖的求到悦字镖局门下,那镖也总能找回来,再不用倾家荡产来赔付以至赔付不起悬梁上吊了。当然,同行之中也有不信邪的。三十余年来,在长安城中鼎盛一时的“三环镖局”就不服这个软,坚决拒绝长安悦为他们镖局保镖,也曾经一连平静了十三年没有出过事。知情人都说,那是“三环镖局”局主根子硬。三环镖局局主谭厚行出身终南派,终南山就在长安之侧,不过百里,局中有事,一天之内,强援立至,在这甘陕一带,又有谁敢动三环谭老爷子的镖?但谁也没想到:十三年的平静之后,三环居然还是出了事!

那趟镖押的是上供的翡翠双玉塔,高可及人,碧光莹澈,是和阗出土的罕世美玉雕琢而成。

见到的人都说:这样的良玉,这样的匠心,百年之内,不可再得。镖是三环接的,由谭厚行最得意的侄子,也是终南一派下一代的擎天之柱谭梦飞亲自押送,跟着的还有他从终南派请来的三个师兄。

人言谭梦飞的一手“终南阴岭秀”剑法,终南一派上下三代中,恐怕已无人能出其右。纵然是派中俗家第一高手,也即谭老爷子亲自出马,实力也不过如此,但让人大出所料的是,这趟镖丢了!

丢镖后,终南派倾尽派中上下三代百余高手之力,加上谭老爷子的亲朋故旧,搜遍三省,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只知道可能是黑道中一流高手组织,江湖上人称“莫出其右”的莫家劫的,但这个莫家在江湖上一直是个谜,来无影,去无踪,无凭无据,谭老爷子对他也毫无能为。失镖后的三个月,也是镖主要求镖局追镖的最后期限,正好赶上谭老爷子的生日——六十大寿。谭老爷子本想好好庆祝一下的,这下一场寿筵也无心开了,终南一派的人相对愁颜。可是那天,长安悦却派了一个趟子手送来一份大礼。

这份大礼就是那趟失镖。附来的帖上还说为追回这趟镖,长安悦共丧了三个总局派来的镖头和一个趟子手,其余什么话也没说,恭祝谭老爷子千寿。

谭老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终南派和他的亲蓬故旧都哑了。

第二天,谭老爷子第一次走进长安悦的门,恭恭敬敬亲自回拜。回家以后就叫人拆了三环镖局的招牌,自己在门首的石鼓上一掌把左手中、食、无名指上的“夺命三环”拍得寸裂,说:“从此江湖中没有谭家的人。”终南派也由此封派三年。

这些江湖中的惊天风雨过后,众人吃惊地发现,长安悦中主持全局的仍只是一个账房师爷,手下三个镖头十六个趟子手,连分局主也依旧空悬其位。但那个账房的名号郎先生三个字却已在长安城传了开来,连村童野老、僧尼妇孺,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长安悦的门脸不大,门首的进退处却很宽,容得下十余辆大车。在长安悦,一年之中,只有三节期间,难得热闹,这里才排得满,平时门口永远是两个趟子手守着。长安悦的趟子手很少更新,今天难得是两个年轻些的小伙子,门口当班的镖头是出身“五虎彭门”的九条松史克。

随着声名的壮大,长安悦中的镖头们倒没见增添出什么傲气,九条松史克尤其是三个镖头中最谦虚的。他出身的门派不高,但一手“松根九爪”稳扎稳打,自出机杼,是长安城镖行中人人钦服的年轻师傅。这时他正有些无聊地看着门外那轮落日,那轮日头只要一落在对面房子的墙沿,他就会跳起来叫伙计歇下了——晚上自有看门的郭老头招呼。他已闻得出后面院子处隐隐传来的米饭香。史克是个本分人,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活,让他已觉得这世界最香甜的就是妻子煨的米饭了,他的笑意已经挂在了唇角,人也已经打算从木凳上站起来,这时,门口有一辆车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