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不答,却笑着道:“听说你棋艺有长进,咱们再来一局。”

当年,是他,明知这样的祸患,也动了杀心,却心有犹疑,又不愿甫定天下,便以杀兄之行有伤仁主令名,是长歌冰雪聪明,深体他意,不惜为人所诟,不计自身荣辱风评,替他下了决断,抢先背负了杀兄之罪。

她要做,便做得决裂,将他彻底摘清,以全仁主之名。

而他,却因一时变生顷刻的震讶,却因不肯承认内心里的私意,却因所谓的区区帝王之尊受损,向她汹汹兴问罪之师。

彼时她微笑如故,未有一言自辩。

那笑意深刻于他记忆,想起时却痛断肝肠。

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

再回首,却已是一派秋声入寥廓。

看着他陷入回忆,萧琛的清澈目光,也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但瞬间便轮廓鲜明起来。

他转移话题,问萧玦是否回宫。

“不了,”萧玦尚未从刚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抱着茶盏懒懒道:“朕无大碍,不必回宫惊动太后,就在这里略歇息就好,明日再回,还是你先回宫向太后禀明吧。”

萧琛应了,想了想又道:“臣弟来前,太后还有一事嘱咐。”

萧玦目光一缩,“嗯?”

只这般一转目,他利剑般的目光重来,比日光还光芒盛烈,萧琛却神色自若,轻轻道:“废后病重。”

萧玦怔了怔,随即笑了,笑意如在云端浮过,极远,他狭长璀璨的双目瞟过来,眼角于某个侧面看来飞挑出极美的弧度,“她又病重了?”

那个“又”字,咬得极重。

萧琛只是微微笑。

萧玦向枕上一靠,看着帐顶道:“说我知道了,着太医好生看着,可怜她常要重病,实在辛苦,务必用些好药。”

他语气森冷刻毒,萧琛却依旧笑容无暇,淡若春柳,神情温恬的躬身应了,又唤过近侍来,一一关照嘱咐,才飘然而去。

他天水之碧的衣角拂过庵堂,顿时绿了郢都郊野之秋。

秦长歌目送他离去,转身淡淡看了看萧玦所居之处。

目中掠过一丝疑惑。

当晚夜雨潇潇,无声而来,瞬间湿了青黑屋瓦。

秦长歌给呼呼大睡的儿子掖了掖被角,自己却毫无睡意,只打坐练功。

雨声敲打屋檐,凄切而玲珑,有种怯怯的小心,仿佛怕惊了屋下那人沉静的颜容。

秦长歌心中却并不沉静。

白日里那长空西来的惊天一剑,上官清浔那似有若无,两次顾盼的奇异神情,都令她莫名警惕,心里有隐秘而模糊的不安,仿佛有漂移的浮云裹挟着某些暗闪的雷电悄然而来,乌黑沉沉,却密云不雨。

她在黑暗中默默沉思。

忽听被窝被人掀起,萧溶迷迷糊糊坐起来,呢喃道:“喝水。”

秦长歌探身去摸桌上茶壶,触手微冷,想着天气凉了,喝凉水儿子可能会闹肚子,便道:“等我去厨房取了热水来你喝。”

萧溶却拉了她衣襟道:“还要尿尿。”

“床下有夜壶。”

“祁繁叔叔说,撒尿当对清风明月,请老天喝尿,那才叫痛快。”

秦长歌笑得分外开心的给儿子穿衣服,大赞,“好,有志气,走,带你去给老天喝尿去!”

母子俩到了院中,萧包子爬上池塘边一块山石,拉开弓马步,一臂拉裤一臂戳天,吐气开声,神情严肃的剑指苍穹。

哗啦啦……

秦长歌给儿子撑伞,一边抱臂沉思,下次看见祁繁,该怎么折腾他好呢?

真是个艰深的问题啊……

等到儿子撒完威风,母子俩转战厨房,萧包子喝水是假,翻腾东西吃是真,在厨房里左摸摸右掏掏,翻出包什锦点心来,先用指尖沾沾闻闻,确定可以入口,才喜滋滋的准备饕餮。

这孩子看出来不喜欢暗处,吃个东西也要爬到窗口,坐在高凳上,两腿晃啊晃,秦长歌正要提醒他坐稳些,忽听包子一声尖呼,咻的一声便从凳子上窜了下来,一头扎进他娘怀里。

兔子般抖抖索索,“鬼啊啊啊啊啊啊……”

全无刚才请老天喝尿的英雄豪气。

秦长歌抱住儿子,缓缓偏头,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没有月光的雨夜,一切景物都被抹上一层迷离的淡灰色,那淡灰色的轮廓里,隐约前方回廊处一条黑影,正步姿飘荡的近前来。

鬼么?

秦长歌眯眯眼,笑笑。

拍拍儿子,她道:“溶溶,据说现场教学印象比较深刻,来,我教你几个道理。”

兔子怯生生探出头来,只敢看她的眼睛,“什么?”

“第一,这世间本没有鬼,说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鬼,第二,这世间很多时候,人比鬼可怕,鬼不过是虚像,啃不了你咬不了你,人却可以把你剥皮拆骨,焚尸扬灰,第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