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地里有红玫瑰

我看过你哭。一滴明亮的泪,涌上了你蓝色的眼珠;

那时候,我心想,这岂不就是一朵紫罗兰上垂着露?

——拜伦

陆野地里有红玫瑰

2015年要十四年之后。当时感觉“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四年是遥远过生死的时光距离。但事实上,也就那么咻地一下,闭上眼再睁开眼,突然就是2015年的秋天。

罗小雄从电脑台前站起身,靠在窗边默默地抽了根烟,临高远眺,46层楼下的建筑街道都迷迷蒙蒙的,有种“今夕不知是何年”的恍惚感。把思绪从创作情境中抽出来,才记起自己为创作长篇小说《球》而闭关,大概已经有两个多礼拜没出过门了。

头发凌乱,满脸胡茬儿,黑框眼镜,皱巴巴的白麻衬衣,拖着线头的浅褐绒线外套……不修边幅也算是作家独有的风格。反正只是出门去超市买点粮食而已,又需要什么造型啊。罗小雄走出公寓电梯推开大门,眼前闪光灯啪啪啪地闪成一片,自己的两名助理嘶哑着喉咙奋力阻挡汹涌的人潮,但实在是螳臂挡车,各种人声从四面八方地冲刷过来,大大小小的话筒被绑在各种加长杆上像冷兵器时代战场上的长矛一样戳过来。

“罗小雄老师,听说您的代表作《浑》已经进入今年诺贝尔文学奖复决了,内部传出的消息称,有很大胜算。您是继莫言之后第二位获得如此殊荣的中国籍作家,而且您如此年轻,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能透露一下下一部作品的名字和主要梗概吗?”

“此前有非议说《球》不是您一人创作,而是由一支出生年份从1950年一直跨越到1980年的写手团队在幕后共同策划打造的,您始终都拒绝回应,在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之际,是否可以澄清一下了?”

“罗老师,听说您的出版社于去年起前往瑞典文学院同诺奖评委会进行多次接触,传闻属实吗?这同您此次获得提名有没有什么联系?”

罗小雄低头走自己的路。如果他是明星,为了亲民亲媒体,就该即便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要面露微笑不停说“谢谢大家关心,谢谢,谢谢,谢谢你们啊……”而作为作家,反正世人都知道作家不善言辞也不擅于在镜头前表演,孤傲怪癖是态度,疯狂高冷是性格。作家是时代的记载者,作品的独裁者,不是读者的服务者。那么多明星偶像媒体商家和政府吹锣打鼓都怕讨不了民众的好,轮不到作家来迎合世人。甭管多大的事儿,他只要低头走好自己的路就行。

“罗小雄老师,我们电视台接到一名匿名爆料人来电,说您曾在少年时候抛开亿万之富的家族企事业不顾,潜入一所技校就读,名义上是体验生活,其实是为了泡妞……更说您在少年时代就是情场高手,技校开学才一个礼拜您就顺利斩获了一麻袋的求欢信——”

“妈蛋!谁胡说八道?什么匿名爆料人?什么求欢信?谁说的?哪家电视台?站出来——”

罗小雄奋力朝前方戳出一指,脑袋磕在了地上,抬眼四顾,才发现这是汽修技校寸草不生的操场。自己是做俯卧撑做得晕眩,竟然睡着发梦了。秋高气爽,操场空旷,真是发春梦的好境地。

罗小雄慢慢坐起身,脱掉衬衫,让金色斜阳照在胸膛上。哇塞,经过一周的地狱式历练,腹肌居然初有雏形,胳膊肩头处的肌腱也了饱满很多,虽然嘴上碎碎念,但他心中难免得意。

“头一次看到有人做俯卧撑会做到睡过去,头一次看到有人被罚做那么多俯卧撑还喜不自胜。”雅乐走过来,扬起了右手,指间夹着两封粉红色信笺,轻轻丢到罗小雄身上:“又是你的情书。”

罗小雄赶紧爬起身来,边套上衬衫边急切辩解:“有人要陷害我,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情书。雅乐!”

一直追着雅乐走出校门,罗小雄还在张口结舌地解释,但雅乐脚步轻盈,浑然不闻。途经市六高中大门口时,突然凭空横亘出来一道人墙,阻住了罗小雄的去路。罗小雄抬头定睛看,万分愕然地发现打头的赫然是贺芮芮,她穿着市六高中的女子校服,身后还跟着三五个跟班模样的丫头片子。

“小雄哥哥!” 贺芮芮的眼神似嗔似喜,令人心惊胆战,“我本来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进了垃圾技校。”

罗小雄近乎惊惧地望着她,生怕她口无遮拦地说出真相来,但此时他能怎么办?难不成扑上去捂她嘴,于是他只能沉着脸低声道:“别乱说话。”拿眼去瞟,眼见得前方的雅乐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罗小雄赶紧面带微笑大声道:“这位重点高中女同学,我身上真的没有带钱,而且正在赶路,麻烦你让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