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第4/10页)

她自己也安慰不了自己。她知道凤儿心里对她有怨,对栓儿也有怨。窗子一阵白亮,天上打的闪把三丈深的窑屋都照亮了。铁梨花心里更是一团乱。她从赵家跑出来,也盗了十来年的墓,从来没遇上这么可怕的天,不由她不想到“报应”两个字。她后悔起来:卖了地还债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地卖了可以再买回来,人要出个好歹呢?!

“梨花婶子,您不该答应他俩……”

“出不了事的。”她淡淡地说。她心里再后悔,再对凤儿抱歉,嘴上都不会认账。

第一声鸡叫时雨势小了。梨花从桌子边上站起,发现自己的腿肚子酸痛。她这一夜都是紧绷着两腿坐在那儿的,自己害怕的程度她都没有料到。凤儿毕竟是孩子,愁是愁,熬不过瞌睡,已靠在墙上睡着了。

大门一响,梨花赶紧跑到窗根。

外面响起牛旦的嗓音:“嫂子!嫂子!……”

凤儿“噌”的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梨花赶紧跑到门口,手抖抖地拔开门栓。

“嫂子,我栓儿哥回来没?”牛旦在外面问道。

“栓儿回来了?”她也不知问的是谁。

这时牛旦的声音已在院子里:“嫂子!我栓儿哥回来了吧?”

梨花拉开门,院子里站着的男子身影她几乎认不出来:赤膊的上半身糊满泥浆,短裤上也全是泥。凤儿这时一只脚蹦着提鞋,蹦到了梨花身后。

“牛旦儿,栓儿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凤儿问道。

昏暗里,牛旦似乎刚刚认出站在门口的女子身影不是凤儿,而是自己母亲。他惊得往后退一步,说:“妈,你咋在这儿?”

梨花顾不上回答他,问道:“栓儿呢?”

牛旦愣在那里。三丈深的窑院中央,他站得孤零零的,魂魄失散得只剩了个空空的人壳似的。

“我……我栓儿哥没回来?”

凤儿已经从铁梨花身边走到门外。柳天赐也摸索着从自己屋出来了。

“你咋一个人?栓儿呢?”他忙乱中手中的拐杖也落在地上。

“我……我还先去了一趟你家,……”牛旦说。

“你俩不是一块儿去的吗?”天赐说。“看你湿的!进屋吧!”

牛旦进了堂屋,铁梨花已经把油灯点燃了。凤儿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看牛旦,又看看梨花。

“嫂子,我栓儿哥真没回来?”牛旦问道,眼睛却不往凤儿那边看。

“你俩咋走散了?”柳天赐问道,“不是说,一块儿去盘弄烟叶吗?”

牛旦突然“哇”的一声哭了。他完全像个憨大憨粗的奶娃,张着嘴,闭着眼,哭得哇哇的。父女俩都不知怎么了,只是一个劲拖他到椅子上去坐,一个劲问他怎么了。只有铁梨花支撑不住了似的,往墙上一靠,一只手盖在眼睛上。

“那我栓儿哥……一定是让山洪冲跑了!……”牛旦说了一阵,终于说道。说完便蹲在地上,哭得窑屋直起回音。

凤儿顶不住了,也大声哭了起来。

牛旦抽泣着把他和栓儿如何失散的过程说了一遍:他和栓儿背着从墓里掘出的“货”往回跑,跑到古河道发现它已面目全非:山上下来的水把河涨得有五六丈宽,淹没了原先河道里的杂树。这时跑在前头的栓儿正要跨上木桥,牛旦在后面叫他,说不能过那朽了的木桥。大水正卷着山上的死树下来了,树撞到桥上,说不定把桥撞碎……栓儿却叫牛旦快点,说啥也得过桥。等牛旦跑到桥跟前,桥已经被撞碎,大水卷着碎木头往下游去了。

“栓儿给卷走了?”凤儿问道,声音虚虚的。

栓儿和牛旦都生长在缺水的地方,都不会水。

“……我顺着河就往下跑,跑着喊着。跑出去五六里路又往回跑。哪儿也找不着我栓儿哥!”

“牛旦儿,你见栓儿落进水里了吗?”柳天赐问道。

“那桥塌了,栓儿正跑到桥中间……”

“说不定跑过来了?”天赐说。

“那桥……那桥一眨巴眼就没了!跟面捏的似的!”牛旦说着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用拳头胡乱捶打自己的脑袋。

他沿着河来回地找,一直找到天微明。他是跑到了下游,跑到董家镇,从镇上那座石桥上过来的。凤儿见牛旦不停地捶打自己,上去拉他,拉不住,她抱住他。

柳天赐两手拄在拐杖上,用拐杖捣着青砖地:“盗墓?!盗墓连老天都容不得你!我以为你们跟这挨天杀的勾当早就两清了,你们坑我没关系,你们坑了你们自己!凤儿这才嫁出去多久?这就叫她守寡?!……”

“有啥你冲我来!”铁梨花说,口气又冷又狠:“别张口就诅咒孩子们!”她看了一眼哭得走了样的儿子和柳凤,一阵鄙夷:“哭丧等见了尸首再哭不迟。谁说栓儿已经死了?!谁认准他就掉到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