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夏龙雀(1)(第2/3页)

作为皇帝,楚舜华的父亲并无巨大的成就,他平生所作所为,只有一件事震惊了整个东方,那就是他跟星见的相爱。

夏国也有自己的国教,这种宗教并无正式的名字,西方人通常称它为“巫教”。夏国皇室供奉巫女,巫女们观星、预言、守护夏国的国运。巫女的领袖被称为“星见”,星见的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不逊于夏皇。

可一旦这个女人把自己献祭给命运,她就永远不能有情爱,必须终生保持处女之身。星见既是至高的,又是不祥的,她是纯阴之女。

可夏皇爱上了星见,星见也爱上了夏皇,他们共同生下了楚舜华这个帝国长子。

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引发了朝野动荡,在几乎所有大臣和皇室成员的弹劾下,皇帝选择了逊位。几个月后他病重而死,几乎是差不多的时候,星见也死在了太庙的井里。

根据巫教的规矩,犯错的巫女都会被投入枯井,在那里忏悔直到死去,永无开释的一天。

这对男女没有资格葬入皇室的墓地,所以他们葬在哪里始终是个谜。

此刻这个谜底揭晓了,巨大的夕阳下是一片墓地,墓地里都是黑色的四方柱,大理石质地,仅仅是磨光和刻字,除此之外什么装饰都没有。墓地的中央,并立着两根最为高大的四方柱,上面雕刻着那位皇帝和他所爱星见的名字。

楚舜华点燃六支白檀香,吹灭之后,插了三支在父亲的墓碑前,三支在母亲的墓碑前。

他素来穿西式军服,今天却穿了一身古服,白麻广袖,峨冠博带,宛若千年前的男子。

“父亲,母亲,这次儿子又是战胜归来。”他单膝跪下,“可惜太多人都没法跟我一起回来了。”

他的身后,骑兵们也单膝跪地。

他们中年纪最长的人追随楚舜华已经接近十年了,他们的很多朋友也埋葬在这里,很难想象的是楚舜华身居高位,直接效忠于他的人数以千计,可他竟然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每当他失去一个人,他就在这里添加一根黑色的四方柱。

这里很难抵达,帝都中没有其他人知道这片墓地,而楚舜华自己只要略略仰头看向地平线上崔巍的王屋山,便能以目光遥祭他的父母和友人。

“我已经很疲倦了,”楚舜华又说,“但新时代,还很遥远啊。”

他极少流露出这样疲惫的神情,很多人甚至误以为他是不会疲惫的。

他擦净了父母墓碑上的灰尘,转身来到另一根大理石方柱前。在这片墓地中,唯有这根方柱是用白色大理石磨制而成,上面一片空白,没有写名字。

楚舜华在这根方柱前也插下了三根线香,无风的天气,香烟笔直地上升,仿佛透过它能跟那远在天上的人说话。

下属们都猜测那根方柱代表某个女孩,某个能够配得上大夏龙雀的女孩,因为望向那根方柱的时候,楚舜华的目光总是很孤独。

这片墓地刚刚兴建的时候,只有两根黑色方柱和一根白色方柱,那时候楚舜华刚刚踏上夏国的政治舞台。这么说来,龙雀在起飞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这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人。

以楚舜华的身份,想他死的人固然不少,但想跟他结亲的也不少。这些年不知多少人试图为他做媒,帝国名媛、四方公主的照片流水般送进公爵府,选美似的,楚舜华都以优雅的回信婉拒。

这次回国的路上,好几位公主亲自出面款待,席间或眉目传情,或奏乐奉酒。可她们脉脉含情的目光都如坠深渊,楚舜华喝酒、交谈、微笑,神凝气聚,岿然不动。

“真是迷惑人啊……”楚舜华轻声说着,弯下腰,把额头放在白色方柱的顶上。好像那晶莹而坚硬的女孩还坐在那里,双手抱膝,默默地看着他,跟他额头相抵。

朱砂北望

骑兵们卸下马背上扛着的黑色方柱,把它们“种植”在墓园的周围,那是他们在金伦加会战中失去的友人。

楚舜华漫步在墓园中,手持一支短笛,吹着漫漫的长音。曲子并不哀伤,只是有些孤独。

晚霞铺天盖地地降下,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最后他来到朱砂的面前,解下它的面甲,轻轻地抚摸着这匹马王的额头。当年在战场上,一发子弹打穿了朱砂的脑颅,它幸运地活了下来,但额头上永远都带着一个可怕的弹洞。

朱砂这个名字让人想到温柔的女孩,可这匹战马凶猛得像是野兽,血红的眼睛叫人不寒而栗,唯有在楚舜华的面前它会流露出温顺的一面,不停地舔着主人的手。那是因为朱砂很喜欢吃糖,楚舜华经常都会捏着糖块喂它。

今天楚舜华的手心里没有糖,只有一柄锋利的小刀。

他用刀割开皮带,把朱砂身上的重甲一件件地卸了下来。最后是马鞍,马鞍下方藏着成排的银管,银管有手指粗细,每根银管都引出一根银线,每根银线都连着一枚银色的针头,针头埋在朱砂的脊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