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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家都喝醉了。乔安越过几个横在沙发上的人,从脖子上摘下项链送给我,她说她记得我喜欢这款,这是她赢了之后买的。我突然很感动,觉得她活着也挺好的。乔安凑在我耳边笑,“我拿了他剩在房间的最后一点筹码下楼去赌,你猜怎么着,我因为四张Q,赢了桌上的所有人。”

于是,女王乔安就回来了。

第2章 当你流泪的时候

我死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乔安把唱片机放在餐桌上,旋转的黑胶唱片放着肖邦的《离别曲》。我警告过她,年三十听这个太不吉利了。乔安慢条斯理地把意面从沸水里捞出来,嘴里振振有词:“辞旧迎新,同样是离别。”我懒得废话,把行李一股脑扔在地上,踢开脚边的塑料袋,啤酒罐滚出来,一头撞在电视柜上。我像个断电的小人,陷在沙发里。实在太累了。春节联欢晚会,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停震动的手机,厨房里装腔作势的乔安,滚动的啤酒罐。这一切都让我感觉,整个人在全民狂欢中被消耗,变成一个只会伤心的空壳。

小时候总觉得,到过年就好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从心里喷出好多源头不明的快乐。晴天开心,下雪也开心,吃饺子开心,拿红包也开心,哪怕出去放鞭炮被调皮男生炸坏了新买的羽绒服,伴随着二踢脚满天飞羽毛,抬眼看着坏笑的洗剪吹男生,瞬间觉得自己活进了时髦的韩国MV里,这事儿必然天长地久。长大后明白,过年只是一枚放大镜,无限扩张原本藏在心里的细微情绪,快乐的人更加快乐,痛苦的人更加痛苦。今天在小区门口,我拖着旅行箱,挎着大包小包,手指上绕着塑料袋,装着便利店里买回来的啤酒和泡面。越走越觉得自己傻,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不过是和魏冬回趟老家,为什么带上自己全部家当,现在狼狈得像拎着一扁担嫁妆硬要入赘高老庄的女版八戒,还是被高老庄二少爷从飞机场赶回来的八戒。我正心碎着,突然一个极其豪华的飞天炮掉进我羽绒服的帽子里,像是一颗小行星砸中了我。我大叫着乱跑,反应过来,赶快拉过帽子看,羽绒服帽子被烧了个小洞。我怒火中烧,抬头看向面前站着的男生,只见他嘴里还叼着点火用的烟,发现炸到我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嗯,身材不错,发型凌乱,嘴唇也足够性感,衣服是狂野硬汉路线,初步判断是个直的,改到几年前,我绝对嘴角一扬留个电话这事就算漫长偶像剧的狗血开端吧。但当时我摸着花光年终奖买来耀武扬威的春节战衣,从地上捡起烟花筒往他身上扔,怒吼道:“我这是Prada的羽绒服!你丫赔得起么!”我吼完后,他倒笑了,走到我跟前,特别真诚地看着我,说:“你,鼻涕流出来了。”

曾经的我要是不慎在时光错乱中看到几年后的我会过成这副小市民的贱德行,一定立马找棵歪脖子树吊死自己。实在太俗了,被时间摧残得连点文艺女青年的遗迹都不剩。但成长的遗憾在于,要是没死对时候,就只能硬着头皮活下去了。早些时候在机场看到魏冬手机里的暧昧短信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十六岁时,沉迷于宫斗小说,幻想过无数次如何做一名坚毅狡黠的小主,用智慧、勇气和鹤顶红打败那些小三四五六七。我在机场握着他的手机,终于明白,幻想无执行的根本是,我不是小主啊,我只是一个越来越俗气的严重超龄少女,成天担心拿不着年终奖的职场小人物,发现上司男友出轨还死皮赖脸陪他回家过年来挽回感情的爱情失败者。我当时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倪好,现在即将进入新的一年了,你又大了一岁,可不能再像那些看多韩剧的小姑娘似的不冷静哟。为了几条短信抛弃一年半的感情是极其不成熟的做法哟。没了魏冬你立马变成工作没着落房租没着落爱情没着落的三无人士哟。说分手你就输了,起码把年过完,说不定他的想法也会变,现在打道回府乔安会笑死的,大过年的杀个人可不好哟。我正想着,他甩手从洗手间里走回来,我手里还握着手机,傻乎乎地抬头,使劲挤出一个特别不自然但竭力灿烂的微笑。丫一句话没说,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皱起眉,“偷看我手机?”我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刚才响个不停,我就拿起来……”不等我说完,魏冬打断我:“都看到了?”当时他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平静到都不能用平静形容。

“我没看清……”他坐在我旁边,深深叹了口气。把原本放在座位上的包放到我身上,坐到我旁边,他看着我,像一只鸡路过烤箱,看见香喷喷的亲哥那种欲言又止的悲痛眼神。我心想,完了,这是他平时要开除员工前进行思想教育的样子。但被甩比被炒更加悲伤,因为没人会赔偿你三个月的工资,更不会再白白爱你三个月作为心碎的补偿。所以我在他开口前,垂死挣扎:“我真没看清!”魏冬拍拍我的肩膀:“别再自己骗自己了。”耳边“轰”一声,像是机场里所有飞机一起起飞发出的巨响。我彻底傻了,他的意思到底是骗自己没看清,还是自欺欺人他依然爱我。魏冬接着说:“别跟我回去了,对你不公平,咱们给对方一点时间想清楚好吗?”“那怎么交待?”我活生生咽下几口老血,故作镇定地问他。“你放心,我家里那边会理解的,也谢谢你……”他话还没说完,我把手边的两大袋子黄金搭档砸到他脸上。“我没他妈问跟你妈怎么交待,我他妈是问跟我妈怎么交待!”说完,我硬撑着一张刘胡兰大义凛然的脸,把散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儿的小心脏和自尊心随便捡了几片,磕磕绊绊跑开。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走出候机厅,余光看了他最后一眼,我多么希望能看到点留恋,哪怕是同情、可怜,可是我却看清了他的奇怪表情,是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