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朝鲜战场来的金达莱花

北风呼呼地刮着,像有一个什么大汉摇撼着营房一般,整座营房都在抖动,窗户和门嘎嘎地响着。天早就已经黑了,房子里只有一盆火,火光照在白长山的脸以及战友们的脸上,那脸因此血一般的红。外面倒是亮得多,厚厚的积雪让大地披着银装,白得瘆人。

三连出发。调度发出了命令。白长山和战友们霍地站起来,迅速往身上套着大衣,戴上棉帽,一掀门帘,鱼贯地跑出。外面刮着白毛风,风刮起地面的积雪,漫天飞扬着,雪花像是一团一团白色的雾,在大地间飘荡着,扑棱棱灌进白长山的颈子。列队完毕,白长山一声令下,所有的战友迅速跑向自己的汽车。

总调度站在白长山的汽车前,趁着他上车的时候,将一只大帆布袋搬上了他的驾驶室。

“啥?”他问。

总调度拍了拍那只大帆布袋,说白连长,首长特别交代了,这袋东西非常重要,比你车上的那一车炸弹甚至是你整个汽车连都重要。就是丢掉了你们整个汽车连,也不能丢了这袋东西。志愿军首长命令你,如果汽车被敌人炸坏了,就算是扛也要将这袋东西扛到前线去。

白长山一下子严肃起来,伸手摸了摸那只帆布袋,感觉里面像是一捆一捆方方正正的东西。这样的一袋东西,比整个汽车连还重要?乖乖,难不成是什么新式秘密武器?白长山对总调度说,你转告首长,只要白长山还活着,只要我们汽车一营三连还有一个活口,我们保证将这袋东西送到前线。

汽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出了营区,一辆接着一辆驶上了那条跑了多少次的山间公路。

白雪已经将公路两旁的一切遮盖了,看不到那无处不在的战火痕迹,但这条公路的千疮百孔,却是一目了然。敌人的飞机,每天几百架次地飞临这条公路的上空,一旦发现目标,就狂轰滥炸,即使发现不了目标,返航之前,也会将飞机上所有的炸弹扔在这条公路上,炸不到车就炸路。志愿军有一个工兵师散布在这条公路的沿线,一入夜,就和朝鲜民众一起进行抢修。从天上看这条公路,就像是一条花斑蛇,一块白雪间着一块黄土。

虽然是夜间行车,白长山和他的战友们都没有开灯。这是在朝鲜战场上练出的绝活,也是生存的需要。这条公路是志愿军的后勤补给线,前方将士所需要的粮食以及武器装备,全都要经过这条路运到。最初一段时间,汽车兵因为不熟悉路况,一定要开着灯行驶,而敌人的飞机,一直在这条路上飞行,遇到车队就会投下大量的炸弹。飞机打汽车,比老鹰抓小鸡容易得多,白长山眼见着许多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倒在这条路上,许多的汽车废在这条路上。敌人的轰炸一结束,战友们就从隐蔽处冲出来,将那些炸得血肉模糊的战友的尸体抬到路边,再将毁了的汽车推到路边,跳上车继续往前开。这条路上,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流血牺牲。

志愿军总部为了将运输线上的损失减到最小,往这条路上派了一个步兵师,部署在公路沿线。一旦有敌机到来,他们就鸣枪报警。枪声依次传递,正行驶在路上的汽车队,就可以提前进行隐蔽。而且,战士们对这条路也熟悉了,晚上行驶,不再开灯。敌机在天上飞,也不容易发现目标。敌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们不断从天上往下扔照明弹,将大地照得一片雪亮。

最讨厌的就是这个照明弹。一般情况下,在下面行驶的汽车兵,完全不会将头顶上敌机当一回事,敌机飞行的速度快,一晃而过,还没有发现地面有动静,早已经飞过了汽车队的上空。所以,汽车兵们都很藐视那些飞机。但是,那些飞机如果冷不丁扔下几颗照明弹就麻烦了。敌机飞行员一旦发现汽车,那就会像猫发现了老鼠,必然穷追不舍。

驾驶着汽车奔驰在这条路上和敌人的飞机斗智斗勇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白长山一面专心地驾驶汽车,一面欢快地唱着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他不太会唱歌,颠来倒去,总是这两句,却唱得兴致勃勃。

路边站岗的战士开始向天鸣枪,几分钟后,敌机飞过来了,远远看去,像是天边飘来的几组星星。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汽车队会就近隐蔽,现在大家完全不将那些飞机放在眼里,它在天上飞,司机们在下面照样开着车,照样唱着歌。

突然,一架飞机开始投照明弹。大地被照得一片雪白。

白长山的心中暗自惊了一下,右手向前一伸,按下一个钮,汽车前面的两盏灯突然亮了,射出两根光柱,就像是伸出的两只长长的白毛手。他猛地一脚踏向油门,汽车持续地哼叫着,速度渐渐增加。敌机在扔下照明弹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向前冲出好一段距离了。敌机发现下面的车队之时,由于本身的速度极快,往往需要向前兜好大一圈才能返回。为了迷惑和引开敌人,车队最前面的一辆车,必须打开车灯向前猛冲,其他汽车则迅速向路边隐蔽。今天,白长山恰好驾驶的是第一辆车,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将自己和战友的距离拉到最大。他的车上装的不是易爆品,而且载重量不够,这一切都是专为引开敌机而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