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音乐(第3/3页)

接下来“水泉冷涩弦凝绝”,好像是在下大雪的天气,最冷的天气,连水都冻起来了,水冻成冰以后,原来流动的泉水不再流动,连声音都没有,那个弦也没有声音了。水会被冻住,声音好像也会被冻住。“凝绝不通声渐歇”,在最凝绝的时候,最冷的时候,最没有声音的状况里面,“别有幽愁暗恨生”,又变成另外一种美。我们在交响曲里面听到非常大的乐队的合奏,最后有一个大提琴很慢地拉,甚至到好像没有声音的状况,那个时候大概是最美的,所以白居易才会总结出这一句说:“此时无声胜有声。”真正懂音乐的人,大概要听的是这个空白的声音。音乐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回忆,是若有若无,好像是听到了,好像又抓不住,是生命里面最难得的感觉。你可以看到白居易用了很长一段——“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去准备他的下一个总结,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提醒音乐当中没有声音的空白的重要性,几乎变成我们今天美学上很重要的一个规则,也几乎是后来绘画里出现空白的原因。懂得留白才是最了不起的。艺术家的生命也是如此,要保留余地与空间,而不是塞满。

到了声音最低最低的时候,一定要“银瓶乍破水浆迸”,忽然出现瓶子整个炸裂开来的声音。我们不知道白居易是不是真的看过银瓶乍破的景象,我们今天也可以去形容,什么战争里面炮弹爆炸之类,可是在他那个时代里面,竟然“用银瓶乍破水浆迸”去形容音乐从静忽然又爆开来。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有一段就是这样,先是安静,到最后“啪”一下出来,第一次听那段音乐的人,坐在那边会忽然跳一下。音乐一直在做对比,做空间、做延长、做速度的加快,拉慢、到静,然后忽然又动起来,音乐一直在玩这种结构。“铁骑突出刀枪鸣”,这是用战争里面的速度、暴力的感觉去形容音乐的另外一个急转状况。“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啪”一声就停了。我们看到“银瓶乍破”与“铁骑突出”,是为了准备最后要收尾了。“曲终收拨”,“拨”就是拨板,曲终弹完了以后,把拨板一收,然后“四弦一声如裂帛”,好像撕开布一样,“啪”,这样一个裂声,然后就停了。

“东船西舫悄无言”。坏的诗人一定写到这里就没有了,好的诗人下面还有。一收拨之后,如裂帛般的声音出来,画面忽然转了,你忽然发现大家听到那里愣住了,然后才发现旁边这么安静,旁边的船都没有人在讲话了,因为大家都在听琵琶。白居易把镜头放大、转移,刚才是特写,现在镜头忽然拉开,忽然拉远,变成一个大的画面,“唯见江心秋月白”。镜头冷冷地看到一个月亮,秋天的月亮,在江面上悬着。诗人忽然把一个音乐的描写又拉到自然,他怎么会这么有才气,写诗可以写到这种状态!这么长一段,整个讲音乐的变化,可是里面的节奏感这么丰富,到最后收的这个部分,也不是一下子停,而把它再扩大,变成对自然的描写,不然的话就与“浔阳江头夜送客”对立不起来、呼应不起来——因为刚开始是“别时茫茫江浸月”,现在又回到了“秋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