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选译

1889年,白朗宁在威尼斯逝世前不久,把一个镶嵌细工的木盒交托给他儿子,里面珍藏着他和妻子向的全部书信。1898年,这两位诗人间的情书公开发表,即两卷本《白朗宁一巴莱特书信集》。在文学史上曾流行过书翰体的言情小说,但象这洋洋一百万字以上来自现实生活的“情书文学”,却很少看见。这些书信情深意真,诗趣盎然,受到读者喜爱,十四年间再印了六次;这里介绍的少数几封信和一些片段,根据1934年第11版译出。

最初的书信

第一封倍(邮戳1845,1,10)

亲爱的巴莱特小姐,你那些诗篇真叫我喜爱极了。我现在写给你的这封信,决不是一封随手写来的恭维信——不管它是怎么样一封信,这信决不是为了顺口敷衍、一味夸你有多大多大的天才,而的确是一种心悦诚服的流露。正好是一个星期前,我第一次拜读你的诗篇,从此我脑子里就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该怎样向你表达我当时的感受才好——如今记起这一番情景,真要失笑。原来我当初一阵狂喜,自以为这一回我可要打破向来那种单纯欣赏一下算了的习惯了——为什么不呢?我确然得到了欣赏的乐趣,而我的钦佩又是十足有道理的——说不定我还会象一个忠实的同行所该做的那样,试着挑剔你一些缺点,贡献你些许小小帮助,让我今后也可以引以为荣!结果却是劳而无功。你那生气蓬勃的伟大的诗篇,已滲入我的身心,化作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它的每一朵奇葩都在我的心田里生下根、发了芽。假使竟让这些花儿晒干、压瘪,十二万分珍惜地把花瓣夹进书页,再在书页的天地头上头头是道地加一番说明,然后合起书来,置之高阁……而这本诗集居然还给称做“花苑”!那将会面目全非了啊。可是话得说回来,我还用不到完全断绝这个念头,也许有一天我能做到这一步。因为就说眼前,跟无论哪个值得谈的人谈起你,我都能说得出一个我所以钦佩的道理来;那清新美妙的音乐性啊,那丰富的语言啊,那细腻精致的情操啊,那真实、新穎而大胆的思想啊,都是可以列举的种种优点。可是如今在向你——直接向你本人说话的当儿——而这还是第一次,我的感情全都涌上了心头。我已经说过,我爱极了你的诗篇——而我也同时爱着你。你知道有这回事吗?——有一回我差些儿就能见到你,当真能见到你。有一天早晨,坎宁先生问起我:“你想要跟巴莱特小姐见见面吗?”问过之后,他就给我去通报;接着,他回来了——你身子不太舒服。这已经事隔多年了;我觉得这是我生平一次不凑巧的事,正好比探奇寻胜,我已经快达到那个圣地,只消一举手之劳,揭起幕帘,就可以身历其境了;不料(我如今有这样的感觉)中间却还横隔着一个细微的障碍——尽管细微,却足以叫人无从跨越。于是原来那扇半开的门完全关上了,于是我折回家去——这一去就咫尺天涯,从此再也无缘瞻仰了!

好吧,这些诗篇是会永远存在的,还有是,藏在我心头的那种衷心感谢的快乐和自豪感。

永远是你忠诚的

罗伯特•白朗宁

回信(1月11日)

亲爱的白朗宁先生:我从心坎深处感谢你。你写那封信,原是想给我带来点儿快乐——就算这使命没有完成吧,我还是应当感谢你。可是这使命十分圆满地完成了。这样的一封信,又出自这样的手笔!心灵的共鸣是值得珍惜的——对我说来,尤其值得珍惜;可是一位诗人(而且又是这样一位诗人)的共鸣,对于我更是达到同情的极致了!你可愿意接受我的感激作为我的报答吗?而且,还得承认,从泰尔到迦太基,那古往今来的一切交易中,再没有象那以同情的共鸣来换取感激那样崇高的一笔帐了。

再说,你的仁爱在吸引着我。你一旦给了人太多的甜头,就别懋再把他撵走——明事理也罢,不明事理也罢,这是个无可奈何的事实。我所想要说的是(没说之前少不了有一番小小的踌躇):如果你没有什么不便,也不费多大劲儿,愿意从你那“消极状态”中暂且摆脱出来一会儿,把你从我的诗篇里所看出的显而易见的重大缺点给指点出来(当然我不敢拿细枝末节的批评来麻烦你),那你就给了我没齿难忘的恩惠了。我是那么珍视你的意见,我已经在远远地盼望着了。我并不打算把自己说成一个能够十二分虚心接受批评的人,很可能对你的意见我也并不是百依百从。但是我对于你在艺术上的功力,和作为一个艺术家的经验都怀着极其崇高的敬意,我相信,如果你愿意把你认为是我的主要的缺点给指点出来,那我听了以后,决不会一无所得的。我只要求你给我一两句概括性的意见——甚至连这点点我都不敢要求,免得叫你腻烦,我只是小声柔气地在吐露自己的心愿——运用这种声气,女人家是最拿手不过的了,尤其当她们有求于人的时候!我通常所受到的批评,我想大都在文体方面。“只要我肯改变一下我的文体就好了!”但是那不就等于在否定作者本人吗?布封说过(其实每一个认真的作家也一定都会体会到):“文如其人。”可惜这个事实是很难期望能叫某些批评家平心静气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