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帮主的是非观

此处所说的乔帮主不是丐帮的那个。乔帮主很年轻,估计比我小一些,住在一所大学的家属区里。没人知道他是做何营生的,只知道他经常吆五喝六地带着一伙一米九以上的光头,骑着挎斗摩托车出没在学校里,那摩托车的声音就像在嘲讽他们:秃秃秃秃秃秃,一共六个。但是乔帮主本人个子很矮,大概到我下巴,我们打球时常常正面对抗。跟乔帮主打球很危险,因为他动不动就要打人。他的是非观十分模糊。这是以前的事,后来他经历了一些其他事情之后,是非观翻来覆去地被扫射了一通,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先说说以前的事吧。

有一年夏天,球场上来了个矮子,卷发浓眉,鼻直口方,看上去不像坏人。我们一起打了一会儿,一个小子不知道跟他怎么起了冲突,动起手来。那个卷发打架非常凶狠,他的进攻方式是完全放弃防守,一味强攻猛打,拳脚相加;但动作大开大合,且一往直前,决不后退,很快就把对方逼到篮球架子底下了。那小子栽了个倒仰,卷发问他:“服了吗?”北京人打架这点很烦人,最后非得问这么一句。你只要打过架就知道,问出这句来事情就完不了。果然,那小子起来又打了一阵,很快就又倒了。这次卷发没问他服不服,而是俯视着他,傲慢地说道:“在这学校里还没人敢跟我动手呢。”挨打的那个货扑腾着站起来退了两步,把食指竖在嘴边,边说边挥出去指向一旁:“那是别人儿!”这个动作一般是挨打的前兆。果然又挨打了,真是蠢死了。这时候来了几个秃子,动作很迟缓,呼哧带喘地跑了半天才到现场,连喊:“帮主!帮主!别打别打别打,自己人。”

篮球场上打架有几个好处,一是不打脸,二是不记仇,大家都知道是因为玩儿打起来的。打完架通常继续打球。后来打球时,我把挨打的小子换到一边,我来盯那个帮主。打到天黑,大家都散了,剩下几个人在场边抽烟聊天。那位帮主见刚才打架的对手坐在我旁边,慢悠悠地走过来,递过两根烟。“打得不错。”他说。也不知道是说打球还是打架。那个挨揍的比帮主个子还矮,我印象很深,因为他经常打架。他打球的方式非常独特,带着一股流氓劲,而且经常传出力大无比、速度惊人、角度匪夷所思的球,跟他不熟的队友不适应这种传球方式,总被砸到脸,砸完就要揍他。这人站起来,伸出拳头,拳心朝下,说:“我叫张凯,我也住这院儿,跟这哥儿几个都认识。”帮主跟他碰了一下拳头说:“我叫马乔。”

这肯定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但是我记得没过多久,就常常看见这个张凯跟乔帮主一伙同进同出了。我当时想,这人不是姓马吗,怎么叫乔帮主?这种流氓地痞之间交上朋友,或反目成仇,一定都是迅雷不及掩耳。大概跟普通人吃过一顿饭就能算朋友一样,他们这个圈子打过一场架就能算朋友。果然,遵循着这个规律,我跟他们也成了朋友,因为在篮球场上动手打架是免不了的。一旦打起来,基本上认识不认识的只要当时是一拨儿的就得向着打,非常乱套。我跟他们一起打过两三回架,基本上都是跟外来的人打。乔帮主事后跟我说:“你以后打架别瞎扔酒瓶子,多危险。”然后就叫上一大群人喝酒去了。我没去。

我本质上是个温和守法的好青年。所以我在他们的圈子里很边缘,一些事情都是道听途说。只有张凯跟我走得比较近,因为我们打球的位置相似,配合最多,而他那种瞎扔的传球方式在我身上最能奏效。到我毕业时,我俩的配合已经出神入化,外校来的人经常被吓个跟头,有时甚至怀疑我们作弊了。下面这些事情是熟了以后才知道的。比方说,张凯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这真是难以想象——他爸爸是教授,妈妈是中学老师。而他自己则是一个染着黄毛、衬衫扣子永远只系一颗的痞子。我有一次问他:“你既不上班,又不上学,到底是什么情况?”他默默投篮不语。乔帮主搭话道:“人家是要出国留学的。”我大惊:“就你这德行还出国留学,你认得个六啊?”张凯劈手就把球甩过来,被我机智地躲过了。我又问:“你去哪国?”答说土耳其。我乐道:“我头回听说还能去土耳其留学。土耳其说哪国话啊?”张凯扑过来就要揍我,被乔帮主喝住了。

我起初还以为这事是扯淡的。结果没过几个月,张凯还真走了。送别仪式是在球场上举行的,打完最后一场球,他跟我们挨个碰拳,最后到乔帮主那儿,两人对视了半晌,在气氛变得无比暧昧的一刻,他说:“帮主,我爸妈就拜托你多照应了。”乔帮主说:“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我又一次天真地以为这是某种场面话,因为我实在难以想象在球场上靠打架认识的朋友会走进家庭里,认识自己的父母,并在出国前将父母认真地托付给他。没有更靠谱的人可以托付了吗?后来我想了想,可能还真没有,乔帮主在学校的院墙里,很多方面还是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