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夜(第4/8页)

“老成!”

沈泰誉径直走了过来。成遵良立即转过身来,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你?他面上闲闲道,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其实他的心里扑通扑通地乱跳,这个条子,他为什么会如此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他到底晓得些什么?

“我无意中给老板娘当了卧底,帮着诱捕了黑仔,”沈泰誉说,“我刚帮着把黑仔制伏了,这会儿已经炖到了锅里,明早又能给你和石大夫,还有产妇补养补养身子了。”

卧底、诱捕、制伏,沈泰誉随口用的,都是铁骨铮铮的专业术语。成遵良头皮发麻,感到一阵晕眩。他一抬眼,沈泰誉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他旋即明白过来,沈泰誉是有心的,他是在试探,在刺激,在打压他的防线。

“老板娘是个好人,她是在大义灭亲呢。”成遵良若无其事地回视着他。他可不是吃草长大的狼,出发之前,就已经请了一位业内人士,专门学习了一些反侦破的手段。

“是啊,我正担忧呢,明早莲莲醒来,发觉黑仔也变成了一锅肉骨头汤,不知道要怎么伤心呢……”沈泰誉苦笑一下。

“不过,想到那锅热腾腾的汤,一定能做个好梦!”成遵良顺势打了个哈欠。这哈欠是他的伏笔,下一句话,他可以水到渠成地说,晚了,困了,睡吧。

“老成,趁这会儿清静,咱们聊一聊。”沈泰誉没有中他的招。

“聊什么呢?处在这种音信断绝的状态中,人都变傻了,脑袋里装着的,全是糨糊。”成遵良说道。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沈泰誉轻笑一声。

“老成,遵良,坦白讲,你仍然打算继续逃?”沈泰誉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成遵良却是嗡地一声,脑子里像是爆炸了一根大炮仗,眼前金星闪烁。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强撑着挣扎。说完马上后悔了,这话显得太弱智,一听就是假的。

“逃亡的路,表面看来,风光旖旎,其实,那是一条死胡同,不管你走多远,走多久,最终的结局,终归是撞墙。没有人能够逃脱法律的天罗地网。”沈泰誉平静地说。

成遵良没有吭声。

“我在办案的过程中,接触到不少类似你这样的案例。一开头,他们也都想到要跑,以为一跑百了,以为带着钱,在国外就可以如鱼得水、逍遥自在,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很多出逃的官员,是在诚惶诚恐的心情中漂泊异乡,甚至是东躲西藏、风声鹤唳、颠沛流离、深居简出,惶惶然如惊弓之鸟。”沈泰誉一口气用了好几个成语,“几年前,福州市公安局原副局长王振忠,因为多起贪污受贿案及警匪勾结案,数案并发,他听到风声,携着情妇逃往美国,结果如何?不久前,王振忠身患肝癌,在纽约布朗士区医院离世。据说,在绝症中挣扎的他,临终前留下了一句话,他说,一切都是报应。”

沈泰誉像是在讲着一个故事,慢条斯理,极具耐性。平素他是个寡言的人,但是叙述案例的时候,却是栩栩如生的。成遵良没理由打断他,不能不硬着头皮听下去。

“根据当地媒体的报道,王振忠在美国,从来不敢公开露面,他的情妇在赴美后不久,也弃他而去。王振忠成了孤家寡人,手上的一份死钱,有减无增,过着孤苦的、并不富裕的生活,”沈泰誉继续说着,“一些医疗专家对他的病情作出了分析,认为他的病,与他逃往美国以后社会地位反差太大、心情抑郁颇有关联。”

“杨秀珠你知道吧?”沈泰誉突然问道,不等成遵良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杨秀珠先后担任过浙江温州市的副市长和浙江省建设厅的副厅长,二〇〇三年,她与亲属去了美国,涉案金额超过了两亿人民币,国内执法部门已经对其发出了‘红色通缉令’。杨秀珠在纽约,拥有可观的房产,她曾经通过亲戚,买下曼哈顿的五层大楼,以收取商家和居民房租,作为在美国的主要经济收入。可是,该处房产欠缴多个政府部门的税款,已经被纽约市政府拍卖。”

“不过,外逃成功的官员们可能不知道,无论是国际,还是国内,打击外逃贪官的‘紧箍咒’正在越念越紧,”沈泰誉突然加重了语气,“《联合国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公约》已经正式生效,《联合国反腐败公约》也已经通过,后一个公约,对腐败行为的打击力度,在很大程度上,超过了前一个公约。以贪官们最青睐的逃亡地——美国为例吧,其实最近也在打击跨国犯罪方面出台了新的举措,比如美国国土安全部就和海关执法局,以及美国司法部和国务院,在迈阿密联合设立了ICE——移民和海关执法特别行动小组,这个小组,有权力没收涉嫌贪污腐败的外国高官,经由洗钱渠道进入美国的财产。美国‘反洗钱’网站的现任编委迈克·麦柯唐纳是这样说的,他说,没收中国贪官在美国的财产,只是一个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