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夜(第5/6页)

电梯是不能搭了,她从消防楼梯往下冲,前前后后都是惊慌失措的邻居们,楼梯上不时可见人们跑掉了的拖鞋、皮鞋。关锦绣看到眼前的楼板开始摇晃,她觉得自己也在情不自禁地左右摇晃,一种奇异的声响回荡在狭长的楼道里,她心跳如鼓,脑子里住进一个巫师,不停地念着可怕的咒语:楼要塌了,楼要塌了,楼要塌了……她的脚像踩在了软软的棉花上,她发现自己在流泪,流着泪,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她叫着他,她说,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没有人等她。

32层高楼,她绊倒过,踏空过,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连滚带爬挪下来的,就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无论怎么掐自己、捏自己、拧自己,都没办法醒过来。因此,当她踏上大厦门前坚实的土地,第一件事,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屁股跌坐下去,号啕大哭。

门外三三两两聚集着惊魂未定的男男女女,虽然彼此并不熟识,却是自然而然地纷纷聚拢来,扶起她,七嘴八舌地安慰她,一个坐在推车里牙牙学语的小毛头甚至递给她一根棒棒糖。一楼的住户回家拿了一只收音机,大部分本地频道都在播放音乐,只有一个频道有直播节目,女主播平静而温存的声音传了出来:

“刚才大家都吓着了吧,我也感觉到了摇晃……”

关锦绣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决堤,她掩住面孔,眼泪从指缝间源源不绝地涌出来。她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仿佛是要把一生一世的泪都流淌而尽。

小区的住户陆陆续续地赶了回来,驾车的,徒步的,都是一脸焦虑,急切地想要探看亲人是否安好,顺便传递着形形色色的小道消息,有人摔断腿,有人突发脑溢血,有人堕楼身亡,一件比一件骇人听闻。关锦绣越听越焦急,不间断地拨打他的手机,始终打不通。他跑去哪里了?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发生意外?

收音机里播出了汶川发生7.8级地震的新闻,“汶川”两个字让关锦绣脊背一凉,她开始拨沈泰誉的手机,没有应答。再拨,听筒仍是一片死寂。她不爱他,可是,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要面对他的横死。她不间断地按着手机键盘,按到手指发软,他的,沈泰誉的,都不通。她的心,被生生地割裂成了两块,一大一小的两块,小的那块,是对置身震中的丈夫的牵挂,大的那块,是对心爱的男人的挂念。这一刻,她是一个濒临绝境的女人。

匆忙逃命中,她只抓起了搁在玄关的手机,车钥匙放在家里,皮包亦放在家里。她仰头看看,都觉得腿肚子直抽筋,没勇气上楼去换衣服,取钥匙皮包。暮色渐浓,她实在待不住,问物业公司的保安借了一件制服,一双拖鞋,不管不顾地走了出去。她要找到他,她要看见他,她要知道他好不好。

街道变得异常陌生。塞车,纷乱,所有的店铺都紧闭门扉。大街上站满了人,很有些兵荒马乱的意思了。她走在表情忧虑的人流中,身边到处是徒劳拨打手机的人,没人留意她拾荒女似的装扮。她就那样穿着被他激情时刻撕开一道口子的丝质睡衣,披着宽大的灰色保安服,足蹬一双男式拖鞋,披头散发地去找他。

她走了一个多钟头,走到他的家。他住在府南河畔,一幢面河而建的电梯公寓里。河两岸已经密密麻麻停满了汽车,空地和草丛中搭起了五花八门的帐篷。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车,好端端地泊在路边的树荫下。她在树下站定脚,然后,她看到他了。

他在搭帐篷,一顶深色的野营帐篷,一个长头发的女子在旁边协助他,那是他的太太。关锦绣见过她的相片,在他的手提电脑里,有一张全家福。他说,太太是悍妇;他说,他们的感情早已破裂;他说,有两三年了,他连太太的手都不碰一下,甭提床笫之欢。

关锦绣远远地瞅着他。帐篷搭好了,他满意地四下打量着,亲昵地顺手揽住太太的肩膀,对太太耳语几句,太太娇憨地笑。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奔过来,抱住他的腿,他一把将女儿举起来,高举过头顶,然后走过人行道,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一大袋零食。他太太一边拾掇着帐篷里的被褥,一边笑眯眯地目视着他们父女俩。

他把零食递给跨坐在肩头的女儿,关上后备箱,转头的瞬间,他看到了关锦绣,愣了愣,随即若无其事地跟女儿笑闹着,回到太太身边。他和太太在草地里展开一块塑料布,摆上丰盛的零嘴儿。一片熏肉,他掰一块,喂给女儿,再掰一块,喂给太太,三个人笑作一团,像是在郊游。

他没有再次朝她伫立的方向看过来,哪怕是一眼,完全当她是透明的空气。关锦绣神色恍惚地往回走,心里像落着一场冰雹,又冷又痛。她是如此惦念他,可在他的眼里,她是多么的无足轻重,存在与否,只关风花雪月,无关生死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