簋街吃货

我从三十岁到四十岁,做了十年职业编剧。每天的生活很规律,白天在家写东西,晚上出去跟狐朋狗友吃饭。那时候北京城拉晚儿的饭馆只有簋街集中,所以天天去那儿。一来那儿吃多晚都没人轰你,二来那儿气氛好,我们喝多了闹腾,也没人嫌我们吵。

我那时候住在石景山鲁谷,想去簋街得穿过大半个北京城。一般都是约七点吃饭,我打车去正赶上晚高峰,花那车钱都赶上饭钱了。坐地铁倒是不堵,车上人太多,能把罗锅儿挤成水蛇腰。

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每天四点钟出发,五点到簋街。随身带着笔记本,先找个茶楼,边写本子边等着吃饭这帮人。有时候不用赶本子,我就在周围的胡同里转悠转悠。

这一转悠,看着胡同里街坊邻居坐在家门口儿吃饭聊天,透过临街住户的竹帘子,看着屋里那些陈旧的家具摆设,又勾起了我的胡同情节。

我的脑子里产生了个念头,“在簋街租间房多好?白天写本子,晚上溜溜达达参加饭局。再说了,我写那本子就是老北京民俗题材的,住在胡同里写更有感觉。”

于是为了参加饭局方便,我就在簋街附近的一条胡同里,租了一间平房。这是一个小杂院,住着五六户人家。我这间房子在院子的角落,门口有八九平米的空地,房东又给封出个小院子来,安了个天棚,能在院子里做饭、吃饭、喝茶、洗澡。

天棚是油毡搭的,中间有一大块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院外的大树,能看到不远处的烟囱,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斗,在院子里乘凉非常惬意。

更方便的是出了院门儿就是男厕所,不用担心闹肚子。

我隔壁住着的是一家三口儿。老两口儿都已经退休了,儿子小雨二十五六了,也不去上班,吃父母那点儿退休金。北京胡同里这种什么活儿都不干的年轻人不少,不是啃老就是吃低保,反正饿不着。

小雨出奇的懒。公共厕所就一个坐便,别人都嫌脏不用,只有他天天在那上面坐着。连蹲着上厕所都嫌累,您琢磨得多懒吧。

整天在床上躺着,就听见一句话来精神。只要谁冲着他们家窗户喊一嗓子,“小雨,跟我上簋街。”他迅速穿好衣服出屋,跟消防队员听见警报似的。

院子里还住着一位丁大爷,他在院门口堆着一堆外面捡回来的破家具,整天鼓捣那点儿东西。今天把椅子拆了改个梯子,明天把梯子拆了改个饭桌。改完了也没用,还跟那儿堆着。东西越堆越多,街坊邻居都有意见。

丁大爷有时候还从别的院儿叫俩帮工,帮着他一块儿拆拆装装。到了饭点儿,他让老伴儿弄一大盆黄瓜拌凉皮,在胡同里摆张小桌儿,招待人家喝酒。一边喝还一边说,“麻酱凉皮儿,管够!上回上簋街那家饭馆儿吃这菜,十块钱一盘儿,就两筷子。”

丁大爷帮着街坊修家具,人家请他上簋街吃了顿饭。这就成了他饭桌上永久的话题,吃什么菜都得评价一句,上回在簋街那家饭馆儿吃这菜……

我对门儿那间房是簋街一家餐厅的服务员宿舍,有八九平米。每天上午门一开,跟变魔术似的,从里边冲出来七八个女孩儿,抢着洗脸刷牙。院子里就一个公共水龙头,不抢在前头,上班就得迟到。

慢慢地跟她们熟了,我就让她们用我小院里的水管子,她们也请我到她们房间参观。进去一看,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员工宿舍脏乱差,没想到屋子非常干净,墙上绷着装饰布,每个人的床头都有点儿小工艺品。

抬头一看,挂着满满一屋顶千纸鹤,五颜六色,都是女孩儿们自己叠的。电风扇一吹,几千只千纸鹤荡来荡去,煞为壮观。

屋子虽然又黑又小,但因为里面装载着七八个少女的梦,所以又让我感觉宽敞、明亮。

簋街租房之后,我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白天躲在小屋里,在小贩的吆喝声、街坊的打招呼声、聊天声伴奏下,进行着我那近乎瞎编的创作。

太阳落山,凉风袭来,我就合上电脑,出了小屋,顺着小胡同向簋街溜达。沿途闻着大杂院传出的炒菜的香味儿,听着窗子里传出的电视机、收音机的声音,看着认真地玩着各种游戏的孩子们,我没喝先醉了。

其实簋街的饭菜也算不上多精,大部分饭馆的看家菜就是麻辣小龙虾。麻辣味儿吃着过瘾,一个虾就那么一小块儿肉,吃多少也撑不着。喝酒聊天的时候一边剥一边吃,还解闷儿。其他菜就那么回事儿,随便点几个凑数,主要是喝酒。

晚上喝到多晚都不怕,不用担心坐上出租找不着家,满街转悠。也不用担心在地铁里睡着了,一直坐到总站。

深夜的胡同特别宁静,昏暗的路灯照着破旧的街门,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我会趁着酒劲儿在胡同儿里一通儿神游,脑子里胡思乱想,或者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