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鸿门赴宴

阿克占赶到紫禁城时,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空刚刚吐出一点鱼肚白,四周的景物只大致看到个轮廓。

太监林宝拎着灯笼引领着阿克占走在回廊上,一边还嘱咐:“阿大人,您这趟来得急,皇上实在是分不出工夫,只有早膳这一会儿,您多体谅!”

阿克占诺诺:“我明白……明白!”

林宝领着阿克占进了养心殿南侧的一间偏房,在门口垂手肃立,低声说:“阿大人,皇上正在用早膳,您不用报名,进去吧。”

阿克占轻轻推开门。

乾隆皇帝正盘膝坐在炕上,面前一个小桌子。大太监张凤带着几个小太监在一边服侍,鸦雀无声。

乾隆并没有戴冠冕,一身便服,很显老态。他正一手拈着一个豌豆黄小窝窝头,一手翻着一本奏章。像这样的奏折,他身边还有一摞。

乾隆聚精会神,目不斜视:“阿克占来了?过来坐。”

阿克占在屋角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磕了三个头,轻轻走向乾隆,在炕沿儿搭个边坐下。

乾隆头都没抬,指着食盘:“来,一会儿都凉了。”

食盘里只有一碟豌豆黄小窝窝头、一碟小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碗粳米粥、四碟小咸菜。

阿克占看着乾隆已经花白的头发,不由得鼻子一酸。

乾隆随和地说:“朕吃饱了。阿克占,你都进了它,你是厮杀汉,肚子大。”

“奴才……谢恩!”阿克占拿起小馒头一个一个地吃着。

乾隆直勾勾地看着阿克占,阿克占紧张地放下馒头。

他突然对着阿克占笑了一下,问:“白头发没见少啊,雄心壮志还有吗?”

阿克占吞下一口馒头也乐了:“回皇上,都好!”

乾隆在奏折上批阅的朱笔慢了一慢:“你替朕多用点心!”

阿克占的眼眶潮湿了。乾隆一边批,头也不抬地问:“尹如海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阿克占慌忙放下手中的馒头,从袖笼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条幅呈上。正是尹如海写的“拿人一文,不值半文”。

乾隆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停住了,脸偏过去:“我怎么成了昏君呢?”

阿克占忙不迭地:“圣上英明慈祥,万民拥戴!”

半晌,乾隆不解地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君。当差当了一身病,还扛着。他有多少话要说啊,为什么要死呢?”

皇上对着条幅凝视许久,缓缓地说:“这字有‘骨头’——软骨头!”

阿克占点头:“尹大人是死谏,什么都不说,生生地把这块大骨头给咽了!”

乾隆突地怒了:“你说他是死谏?他不配!‘拿人一文,不值半文。’说得多好啊,多轻巧啊,不拿钱就够了吗,朕给他的差事呢?说扔就扔了,这是逃兵!逃兵!阿克占,别跟我煽情,他尹如海把自身修得那么清白,于大清何用?于朝廷何用?于朕何用?清流误国啊!”

阿克占慌忙伏地:“容臣三个月,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朕给你半年。”

半年的期限是乾隆最后的耐心。阿克占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但彻查亏空,就会拉开盐引案的黑幕,放出无数的毒蛇猛兽,扑向自己。阿克占有些后悔,不该捅开这么大的窟窿,并且给自己套上了绞索。

阿克占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回到扬州,何思圣一看神色便猜了个七八分。阿克占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退路了!”

何思圣说:“学生和东翁聊一聊汪朝宗的事。”

阿克占停下,问:“汪朝宗,他又怎么了?”

何思圣说:“东翁您忘了,扬州盐商照例有四大总商,并从中推举一名首总,萧裕年告老退位,这首总之缺不宜久空。否则群龙无首,大人就没了抓手。这次汪朝宗运饷金川,立了军功,学生以为,不如就让他做了首总。”

阿克占调侃:“为人说情,不像何夫子的风格。”

何思圣一笑:“当然不是说情。大人既然已经把盐务亏空破了题,这篇文章就得做下去,要不皇上那边还是无法交差。盐务的口子,也只能还在扬州,在盐商的账册上。过去,这账册都是务本堂公管,但由首总保存。现在盐商里没有首总,是时候,把汪朝宗顶出去了!”

“嗯。该他的,就给他做嘛!”阿克占甩了甩肩臂,“老牵着不行,有时候也得放一放。放出去了,再收回来嘛!”

马德昌神情阴郁地坐在桌边,油灯灯火并不明亮。一个人推门而入,解下脸上蒙着的面纱,竟是紫雪。

“马总商,你还嫌上回坑得我不够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