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第2/3页)

由此之故,此书中壮美之部分,较多于优美之部分,而眩惑之原质殆绝焉。作者于开卷即申明之曰:

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在作者不过欲写出自己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如戏中小丑一般。(此又上节所言之一证。)

兹举其最壮美者之一例,即宝玉与黛玉最后之相见一节曰:

那黛玉听着傻大姐说宝玉娶宝钗的话,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自己转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踏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下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脚下愈加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只得赶过来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那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只得搀他进去。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瞧着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瞧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不推让,只管对着脸呆笑起来,忽然听着黛王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呆笑起来。……紫鹃搀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瞧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第九十六回)

如此之文,此书中随处有之,其动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审美的嗜好者,无人不经验之也。

《红楼梦》之为悲剧也如此。昔雅里大德勒于《诗论》中,谓悲剧者,所以感发人之情绪而高尚之,殊如恐惧与悲悯之二者,为悲剧中固有之物,由此感发,而人之精神于焉洗涤,故其目的,伦理学上之目的也。叔本华置诗歌于美术之顶点,又置悲剧于诗歌之顶点;而于悲剧之中,又特重第三种,以其示人生之真相,又示解脱之不可已故。故美学上最终之目的,与伦理学上最终之目的合。由是,《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值,亦与其伦理学上之价值相联络也。

□读书人语

王静安先生的《红楼梦评论》,在海外盛名远远超过国内。1980年我到美国,在飞往芝加哥的飞机上有一位美国人与我攀谈,开口不久就提到这篇《评论》,而且对彼邦人士何以看重这篇论著作了思想和心理上的解释。确实,在那里几乎每一个研究《红楼梦》的学人都拿此文作为一把“钥匙”,靠它来进入红学之门。可见其影响之巨大。本编收录的是全文的一节,自然是从“文”的角度来考虑,而并非取论“红”之义。先将此点做一说明,以免读者误会我评此文是赞赏它的观点的用意。不是的,我不赞成用西方的那种悲观主义的理论眼光来解说中国曹雪芹的头脑和心灵,更不同意将重芹与高鹗不加区分的混为一谈。我们看王先生的文章,首先是论述说理的层次的清楚和細密,层层推进,井然不紊,他那笔致蔼然流露出一位学者的真实感情。有此功力者,方能打动(或“说服”)读者——此亦即常言所说的一句话,引人入胜。莫轻看这两个因素,为文之人,能具有这样优长之点的,便是高手了。

本节先以《桃花扇》与《红楼梦》相为比较,指出二者之间的“精神差异”,是一层次。然后依叔本华之说(按钱钟书《谈艺录》曾谓王静安对叔本华之理解并不正确。我旨在评“文”,故不应多涉題外的各种剖析),分悲剧为三种。再后,又提出了美学概念上的“优美”与“壮美”两个类型,而以此来赏析《红楼梦》。其行文的深细,层层递进的条理之分明,与其文笔的流畅深婉,不仅善于说理,更能达意而抒怀。这就是王氏此文的可赏之大端。

王静安的这种文字,是当时中西文学逐渐交流、翻译外文书籍渐多以后流行的文体成格,基本上只好称之曰文言,但与秦汉唐宋的文言已大不相同,夹入了很多的西方语式或“白话”因素;“五四”运动以前,文士写作,几乎以此体为主流了(章太炎等大师除外),其优点是浅显易晓,其短处是格调平缓凡庸,远不能如古文言文之精美道举,琅琅上口,姿致百出;而由此体也逐步流为一种俗调,中华散文之真脉濒绝。 【周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