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厦门集美学校(第2/3页)

 

陈嘉庚兄弟轮年必归集美一次。一日,陈嘉庚返集美村,至校长办公室。门仆见其村俗,禁不许入。嘉庚言,我乃校主,欲见校长,请赐通报。门仆惊惶入告,校长出迎,一校传为佳话。

 

余漫游学校各部分,皆高楼矗起,惟校长办公室乃一所平屋,最不受注意。最先小学旧址犹在,屋舍更简陋。而校主住宅亦在学校内,更是一所普通平民屋。陈嘉庚兄弟回国,即住此。嘉庚有一子,在校读书。有一自行车,往返住宅与学校间。又畜一马,星期日驰骋学校内外,为健身运动。其所异于其他同学者惟此。

 

 

施之勉乃余常州府中学堂低班同学。余在校,虽不与相熟,而亦曾知其名。之勉毕业后,又升学国立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受其师柳贻徵翼谋之称赏。时集美教师多来自南北两高师。之勉曾任教务长。

 

时集美同事住校者皆单身,之勉则携其新婚夫人沈韵秋女士赁一小屋,居村中。余每星期日必至其家。之勉体弱多病,又因家贫负债,欲求节省清偿,日以进薄米稀粥,以盐拌水豆腐佐膳。其夫人则贤惠有加,侍夫治家,食淡攻苦,绝无应酬。之勉年方过三十,俨然一恂恂儒者。而其夫人则纯如一旧式之闺秀。又有无锡同乡与之勉南京高师同学蒋锡昌,时亦在集美任教,必与余同至施家。

 

每逢星期日,余与锡昌同赴厦门,又常同游鼓浪屿。尤好游其两公园,一在山上,一在海滨。滨海者有曲折长桥架海上,更所爱游。返厦门,以叉烧包当午膳。买猪蹄一,海参几条。归,竟往施家。与之勉三人畅谈。其夫人炖海参蹄髈至极烂,供晚餐。余与锡昌必饱啖至尽。之勉则极少下箸,仍以盐豆腐薄米粥为膳。如是,每星期不变。其夫人之炖治海参蹄髈,亦每膳小变。一如天下之至乐,乃无过于此者。

 

余离集美越一年,锡昌亦离去。锡昌乃无锡乡间一富农,不脱农人本色,乃绝无富人气味。常自其乡来城访余于第三师范。遇雨,则穿其家中自制之油鞋,鞋底钉声硁硁,终不见其穿皮鞋。余两人常在无锡公园中畅谈尽半日。锡昌好道家言,著有《庄子哲学》一书。余后曾采其说入余著《庄子纂笺》中。

 

之勉离集美,在家养病。余在三师时,亲访之其家施家宕。同游其附近之唐平湖,其时顾颉刚《古史辨》方问世,余手一册,在湖上,与之勉畅论之。余离三师至苏中,之勉来三师,一校同事几尽为其南京高师及中大之同学。抗战军兴,之勉在重庆界石之蒙藏学校任教。余自成都至重庆,亲访之。其幼子方积年病在床,几不起,一家生活益清苦。之勉则以其时成《秦会要》一书。

 

胜利还都,之勉助其师柳翼谋重整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又返无锡,任县中校长。余在江南大学,常去其家。后之勉来台,随其长子在台南一农场,余又时访之。其时之勉生活则清苦更甚于往常。及之勉任台南成大教职,余又得屡与相聚。之勉仍多病,即饮水亦有定时定量。其夫人治家侍夫一如往昔,而之勉终能在贫病中著述不辍。后其夫人亦时病,之勉从成大退休后,又随其长子至台中中兴新村。其夫人长期卧病在医院中,余夫妇又亲访之。其夫人卒不治。余题其墓碑曰:艰难缔姻,刻苦持家。贞德弥励,幽光永嘉。盖道实也。

 

今之勉乃鳏居,仍著述不辍。今年已八十九,而体健转胜往时,亦其积年谨慎清淡所致也。忆余生平所交,惟之勉为最亲亦最久。而生活之清苦,亦惟之勉为甚。余尝一日问之勉,读《论语》何章最感受亲切。之勉举《饭疏食饮水》一章以对。今已不忆是何年事,当逾五十年矣。然之勉毕生安贫,殊堪后生之佩仰,惜不能一一详述之。

 

 

余在集美,寝室既宽静,教课又轻减,乃一意肆力于读书。图书馆距余寝室不远。校长屡告余,图书馆事,盼时加指导。又告余,已告图书馆长,当谨听规划。余疑之勉前年推荐,时必受若泰意见,言余为图书馆长,不言余为小学校长。故集美校长乃存有此印象。然余未以询之勉。惟图书馆长视余落落,余亦仅借书即离去,不逗留。犹忆在集美所读,以《船山遗书》为卷帙最巨。余在梅村已成习惯,读书必自首迄尾,通体读之。不抽读,不翻阅,读《船山遗书》亦然。遇惬意处,加以笔录。后在北京大学写《近三百年学术史》,船山一章所用资料即本此。又读其注《楚辞·九歌》,言屈原居湘乃汉水,非沅湘之湘,尤有启发。后在《先秦诸子系年》一书中详论之。又为《楚辞地名考》,《周初地理考》,《三苗疆域考》,最后为《史记地名考》,余之注意古史地名迁革,其起源在此。后余又撰《庄子纂笺》一书,亦从船山注庄发其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