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果育学校(第3/3页)

此后余每治一项学问,每喜从其历史演变上着眼,而寻究其渊源宗旨所在,则亦从紫翔师此一暑期讲习班上所获入也。

 

 

余与先兄同入果育学校,班次本有三年之隔,及余两度蹿等升级,与先兄仅隔一年。清光绪末年,先兄在四年班,余在三年班。是年有常州府中学堂创始,果育四年级同学八名全体报名应考,伯圭师倩朔师亦命余附随报名,同往应试。归后旬日,得无锡县署寄来果育录取生名单,高四全班八同学皆录取,惟余一人名不预。是夜,余拥被大哭。翌日,学校课毕即返,取架上先兄所购书逐册埋头苦读,志欲倍加勤奋,期有以雪此耻。一书忘其名,皆选现代名家作品,始读及梁启超之文。

 

又隔旬日,先兄已治行装,明晨将偕七同学结队出发。是夕,过九时,先慈与两弟皆已睡,先兄与余亦正离书室将去卧房,忽闻叩门声甚急,启视,乃伯圭师。入门,抚余首曰:汝亦录取,今晚始得县署补告。嘱先兄,今夜即速为汝弟整理衣物,明晨可随众行。至床上枕被铺盖,我已代为筹措,明晨当径送船上,勿再操心。盖伯圭师知余家贫,仓促间不易办此一大事也。

 

翌晨,上船,校主华子才老先生由县城中特派其一碾米厂总管华叔勤先生来镇督队同行,已先在。余此晨大兴奋,特在船上畅述新读一名学书,详论演绎归纳法。并言,凡人皆有死。因指诸同学,汝曹皆是人,皆当有死。此乃西洋名学家言,汝曹何辞以答。叔勤先生在旁聆听,大为激赏。谓汝年幼,已能谈西洋思想,他年必可有大前途,慎自勉之。后余毕业中学,重返果育旧校教书,叔勤先生特自城送其两子来从学,亦事隔六七年之久矣。

 

余等到县城,住校主碾米厂中,晚饭晨餐,皆余十三岁来有生未尝之珍品也。时沪宁铁路火车初通,余等九人中,惟两人获许乘火车先往,余七人仍坐船,由叔勤先生督队行。

 

 

以上是为余在果育小学四年之经过。回忆在七十年前,离县城四十里外小市镇上之一小学校中,能网罗如许良师,皆于旧学有深厚基础,于新学能接受融会。此诚一历史文化行将转变之大时代,惜乎后起者未能趁此机运,善为倡导,虽亦掀翻天地,震动一世,而卒未得大道之所当归。祸乱相寻,人才日趋凋零,今欲在一乡村再求如此一学校,恐渺茫不可复得矣。近人必谓,现代中国社会人文,自知西化,已日渐进步。如上举,岂亦足为社会人文进步之一例乎。恐此七十年来之学术界,亦不能不负其一部分之责任也。言念及此,岂胜怅然。

 

又荡口虽系远离县城四十里外一小镇,其时居民之生活水准知识程度亦不低。然其对果育诸师长皆备加敬礼。不仅有子弟在学校之家庭为然,即全镇人莫不然。因其时科举初废,学校初兴,旧俗对私塾老师皆知敬礼,今谓新学校尤高过旧私塾,故对诸师敬礼特有加。倩朔师在最后一年,亦赴苏州城一中学兼课,每周往返。当其归舟在镇南端新桥进口,到黄石衖停泊,几驶过全镇。是日下午四五时,镇人沿岸观视,俨如神仙之自天而降。其相重视有如此。国人率谓工商社会必胜过农业社会,然今日农村及僻远小市镇之小学教师姑不论,即在商业都市中,小学教师能遘此异遇者有几。宜乎位为小学教师者皆自菲薄,不安于位,求去如弗及也。

 

余六七年后,返果育旧校当教师。余七岁时,家中特自荡口聘往七房桥之私塾开荒老师尚在镇上,每于学校旁一小桥上遇之,余对之行礼,此老师必侧面躲避如不见。其时,则私塾老师地位已远更落后,大不如新学校中当师长者之出色当行。今日则学校教师又见落伍,世态炎凉,亦岂得作文化进退之尺度乎。

 

先兄声一先生最后迁居黄石衖,即倩朔师住宅之前座。不幸在此逝世。余随先慈留住。时倩朔师远从滇南归来,在南京某学校任教。假期中归荡口,旧时师生又见面。一九三七年,日寇入侵,时倩朔师尚在,犹不忘日语。日本军官中多有能欣赏中国字画诗词者,皆于倩朔师特至敬礼。荡口镇赖获保全,不肆残杀,亦少破坏。镇人称颂倩朔师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