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石遗

一位作家使另一位作家又大驾光临了。像找出遗忘多年的某件瓷器,拭去尘土,看到那青花的山水或粉彩的花卉:山道上有人执杖而行,杖头挂着酒钱;石榴花枝下,我们分明看到那摘花素手。艾略特给堂恩戴上崭新的光环,钱鍾书这一著作,让陈衍再次进入阅读者视野。

《石语》读过两遍。先读铅字排版的,再读钱鍾书手稿。我极想从他涂改深处探得一点当时消息,惜云雾浓重,终不识真面目。但这涂改,也就使我想到这“石语”已经不是钱鍾书“耳食”之石语,被钱大手笔斟酌一过。

我是这样读《石语》的,第一想到这是一家之言。第二要在脑子里有段故事,或曰场景:一座昏暗的老屋里,一老一少坐在太师椅上,啜着香茗,无话不谈。在《石语》后半部分,陈衍谈到女人:“女子身材不可太娇小,太娇小者,中年必发胖。”想必是经验之谈,确然:太娇小的女子一旦发胖,赘肉左右生长,脂肪能去的地方也不多,多数堆在腰部,容易入眼;而高挑女子,多余的脂肪除了左右生长,还能上下生长,因为高挑,利润空间大,承担风险的地方自然富足。陈衍这段话可说是无话不谈,但更能使我领略到那些不新不旧者的情趣。他们不泛滥,也不禁欲,对女子有一颗鉴赏之心。也就是这段话,使《石语》真正具有交谈的私密感觉。这一老一少坐在太师椅上,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最好是银杏。如果是银杏的话,季节又最好在秋天,一天落叶,满地金箔,扫叶人成聚金者。

钱鍾书把陈衍的片言只语扫进箧中,时过六十余年示以世人——时间使这部书有了价值。它给我仿佛,仿佛我能回去——回到那座老屋里,听叶落纷纷,听石遗片片。说了些什么,已不重要。

氛围比学识更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