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的巨人

小时候,我家乡,上学必经路上突然建起一家巨大的烟厂,那牌子远销全国。可厂房味道刺鼻,每当经过,飘出来的气体排山倒海地烧灼着肺叶。我们就绕远道上学,常常迟到。老师就批评:支持国家建设,这点味道怕什么,想想烈士任汽油弹烧也一动不动。我们觉得老师说得有道理,每天用红领巾捂着鼻子向前冲。红领巾是烈士鲜血染成的,小孩的肺在烟熏中成长。

那时,不支持国家建设是一种很大的罪过。慢慢的,街区变成工厂,故乡变成矿区。渐渐的,我们失去生活的裁定权。像从未拥有过它。

多少年,“支持国家建设”大摇大摆偷走我们对生活的裁定权,仿佛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很蹊跷。我曾经过西部一个待建的化工基地,动员口号是“支持化工事业崇高,对抗祖国建设可耻”。当地居民投诉、呐喊、被打。一个干部摇头叹气:看,现在的群众既自私,又不懂科学,这项目也是为他们好呀。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神情有一种壮士气概。

三个月来,准确说是七月初的什邡、七月末的启东,七月未央就十月围城的宁波......我分辨不出这三个月照片的区别,它们是同一个镜像,人群在逃跑、青年在挨揍,老人哭诉着、穿着黑色威武制服的壮汉武士般倒拖着刚刚捕获的女子,押上铁皮车......此时指挥者一脸不容置疑的正确。这么密集的发生,相同镜像,这个国家出了相同的问题。

“支持国家建设”正以崇高面目侵犯着我们对生活的自由裁定权。你不能因为名字叫崇高,就保证自己不猥琐,打着国家的名义,就可以拿走我们的钱包。如果一定要厘清“支持国家建设”,我认为保护好下一代的健康才是最长远的支持国家建设,不让长官独大也是,或干脆,当你有建的想法而我们有不建的权利时,就是最好的国家建设。

我不懂PX有多大毒性,可是当公共建设涉及私人领域就得跟私权协商,这道理并不难懂。中国式权力太傲慢,越傲慢,越孤独,它像一个患了严重自闭症的巨人,已不懂怎么跟社会交流,让社会帮助它,它那么强大冷僻,民众对它充满恐惧。更好玩的是,它也充满恐惧。前几天碰到一个成都官员,他叹道:去年你参选,可是把我们整个部门都惊吓惨了。我反问:你们怕什么?我又不组织上街,又不拉横幅,不过为社区做点校车、养老的事。他说:我们当然晓得你今天要做什么,但我们不晓得你明天要做出什么呀。

我想告诉他:其实,民众也是这样看政府的......

听上去像个冷笑话。可是从厦门、大连、青岛、什邡、启东、宁波......每一个官员都傲慢而自闭,他们久已陌生六十三年前关于“协商”的承诺,除了每晚七点档的娱乐节目,也与民众形同路人。最近一系列事件的规律:官方悄悄上马项目——零星群众发现,官方置之不理——更多群众上街——官方打人抓人——微博闹大,全国愤怒——官方表示“耐心倾听群众呼声,充分考虑民众诉求”......我好奇官方怎么这么爱使用“倾听,诉求”这些破词,你哪有资格由上而下倾听,你应当是谦卑地汇报,什么叫民众的诉求,那是股东要求。

这时,每回都负责帮政府叼回飞盘的专家就跳出来解释,PX项目其实在国际上很安全,日本PX离居民只有一条街......他们也许说得对,可是他们忘了,这里修座桥都要

侧滑,粉刷遍大楼都要自燃,大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相信还有那么多临时工。

大家担心,这个国家正在变成世界上最大一个矿区或化工厂,问题不止环保,还有不加节制的权力,“路西法效应”。路西法是天堂中地位最高的天使,自以为天生正确、代表上帝,最后竟率领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起来反对上帝,打起圣战,最后堕落成撒旦......我们的官员正有一种圣战情结,把开发当圣战。每座城、每个村竟不准人民对生活拥有裁定权。只准听领导规划,只准按计划取得增长,只准看新闻联播,只准生一个孩子,然后活在PX项目里。

我们就这么被正确地规划着。想起王小波笔下那群东欧国营农场的猪,铁板一块,毫无选择,了无生趣。

可人不是猪。可悲的是这个机制本身就是一边生产木马,一边打着补丁,补丁是更大的木马,需要更大的补丁。想起早些年有部美国电影叫《恐怖食人鱼》:一个为从经济危机中恢复的小镇,为了复苏本地捕鱼业,就铤而走险把人类生长荷尔蒙倾倒到湖里。正当人们在一厢情愿寄望丰收时,这些鱼转变成了可怕的掠食者。在荷尔蒙的作用下,黑鱼长成了巨型的怪物,狼吞虎咽地吃掉一切遇到的东西,并具有了在陆地捕食的能力。在湖里食物匮乏时,它们冒险登上陆地寻找一切可食之物——动物、蔬菜、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