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里回来的人(第3/4页)
这姑娘晚饭也不好好吃,坐在餐桌边把礼物一件一件仔细翻看,茶都凉了也没喝完。直到睡觉时仍兴奋难消,在太阳能电灯下没完没了地细数家珍,赞叹连连,害得大家都睡不成觉。
第二天她比平时起得更早,把礼物逐一欣赏一遍后才去挤牛奶。
早茶时,她对自己从过去到现在所有宝贵的私人财产进行了大盘点。将一件很少穿的白T恤、一条前几天刚从马吾列姐夫家商店买回的方格长裤、一双斯马胡力从阿勒泰给她买回的一次都没舍得穿的新鞋统统翻出来,和昨天刚得到的礼物放在一起继续过目,不厌其烦,使得这场早茶好半天才结束。
早茶之后,卡西收拾完房子,把羊赶过两座山回来,又坐在那儿摆地摊儿似的,一件一件摊开她的宝贝们,深深地看啊看啊……那股劲头简直让人哀叹。
我忍不住说:“卡西真是个巴依(财主)!”
遗憾的是,给卡西买的裤子居然瘦了,只好嘱咐她穿的时候里面千万别穿毛裤。
我回来没过多久,传来县城里熟人过世的消息。于是妈妈要去县城吊丧。
出发头一天,妈妈几乎忙碌了整个通宵,尽可能多干些第二天的活儿。还要煮牛奶,捶酸奶,洗黄油,再一一装罐。这些夏牧场上的新鲜奶制品将作为礼物,带给城里的亲戚。我半夜醒来时,太阳能灯还亮着,妈妈已经和衣睡下。但她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就起身出发了,那时大约凌晨两三点。
上次我骑马到汤拜其,到了有路的地方就搭车去喀吾图。但这次妈妈得一直骑马骑到喀吾图,辛苦极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我们三个不时计算着时间:此时妈妈马上到喀吾图了,此时妈妈在喀吾图喝早茶,马卸了鞍子寄养起来了,此时妈妈已经搭上第一班早车去县城了,此时妈妈该坐上回喀吾图的车了……
由于时间紧迫,妈妈几乎得当天去当天回。除了吊丧,还要办很多事。昨晚卡西写给妈妈的购物清单要多长就有多长,况且斯马胡力又补充了许多。
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清晨和傍晚只有卡西一个人挤奶,我一个人熬牛奶、脱脂牛奶、捶酸奶。放羊的时候,哈德别克帮我们赶羊羔。到了晚上,大家很晚才睡下,躺在被窝里还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既盼望妈妈早早回来,又心疼她太辛苦,但愿她在城里亲戚家休息一晚再回。十点多的时候,新收容的小狗突然无缘无故叫个不停,卡西便不时起身出去查看。那么冷,她也不在意。后来,当我们终于朦朦胧胧睡着时,突然听到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呼喊斯马胡力的声音。大家顿时睡意全消,统统爬起来,顾不上披外套就往外跑。
妈妈还是赶回来了,扛回了一个大大的编织袋,袋口边缘烂茸茸的。第二天她才告诉我们,从县城回来时,因时间晚了,没车了,她只好搭一辆摩托车回到喀吾图。半路上,捆在身后的袋子的袋口给搅进了车轮。
那时,当我一眼看到妈妈扛着那么破那么巨大的袋子,深深弓着腰,疲惫地走在月光下,向着高处的家慢慢走上来时,心里突然很是酸楚。
卡西衣着单薄地蹲在炉子前生火烧茶,兴奋得要死。和妈妈分别不过一天,就跟几年没见面了似的。就着昏暗的太阳能灯,妈妈把带回的东西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掏出来,骄傲地向我们展示,像是一个最最富裕的母亲。
有给兄妹俩买的雨靴,卡西的新球鞋,还有一台小小的录音机!还有两节新电池,一面镜子,一个黄澄澄胖乎乎的高粱扫把,七八个市场里出售的漂亮油馕(所谓的“商品馕”),还有洋葱、芹菜、胡萝卜、四个苹果……又源源不断地掏出一公斤糖果,一包饼干,一件葬礼上得到的新衬衣,一块亲戚家宴席上剩下的熟肉……这只破破烂烂的大口袋简直跟魔术口袋一样神奇!
斯马胡力赶紧给录音机放上电池,打开一听,里面已经塞了一盘哈语笑话集磁带。大家边听边笑。已经午夜,滚烫的奶茶端上来后,妈妈一碗接一碗不停地喝,看来真的冻坏了。
妈妈把糖果锁进箱子之前,抓出一把给我们一人分了两颗。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吃糖,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在山里,糖太诱人了,实在没法庄严地拒绝。斯马胡力吃得飞快,咔吧咔吧,没两下就嚼完了,于是我又分了一颗给他。
第二天忙完清晨的工作后,大家更仔细地检阅妈妈带回的东西。卡西的雨靴是明亮又热情的鲜红色。我想象卡西穿着它走在潮湿的森林里赶牛时的情景,一定像个红鞋子精灵。
而斯马胡力的雨靴极长,极厚,里面还衬有厚厚的绒毛,一定很暖和。从此他再也不用每天一回家就赶紧脱掉湿漉漉的运动鞋和袜子,把泡得发白的脚趾伸向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