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卖眼镜的宝应人

他是个卖眼镜的,宝应人,姓王。大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合适。叫他“王先生”高抬了他,虽然他一年四季总是穿着长衫,而且整齐干净(他认为生意人必要“擦干掸净”,才显得有精神,得人缘,特别是脚下的一双鞋,千万不能邋遢:“脚底无鞋穷半截”)。叫他老王,又似有点小瞧了他。不知是哪一位开了头,叫他“王宝应”。于是就叫开了。背后,当面都这么叫。以至王宝应也觉得自己本来就叫王宝应。

他是个跑江湖做生意的,不老在一个地方。“行商坐贾”,他算是“行商”。他所走的是运河沿线的一些地方,南自仪征、仙女庙、邵伯、高邮,他的家乡宝应、淮安,北至清江浦。有时也岔到兴化、泰州、东台。每年在高邮停留的时间较长,因为人熟,生意好做。

卖眼镜的撑不起一个铺面,也没有摆摊的,他走着卖,——卖眼镜也没有吆喝的。他左手半捧半托着一个木头匣子,匣子一底一盖,后面用尖麻钉卡着有合页连着。匣子平常总是揭开的。匣盖子里面二三十副眼镜:平光镜、近视镜、老花镜、养目镜。这么个小本买卖没有什么验目配光的设备,有人买,挑几副试试,能看清楚报上的字就行。匣底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可以说是小古董:玛瑙烟袋嘴、“帽正”的方块小玉、水钻耳环、发蓝点翠银簪子、风藤镯,甚至有装鸦片烟膏的小银盒……这些东西不知他是从什么地方寻摸来的。

他寄住在大淖一家人家。一清早,就托着他的眼镜匣奔南门外琵琶闸,在小轮船开船前,在“烟篷”、“统舱”里转一圈。稍后,几家茶馆,五柳园、小蓬莱、新大陆都上了客,他就到茶馆里转一圈。哪里人多,热闹,都可以看到他的踪迹:王四海耍“大把戏”的场子外面、唱“大戏”的庙台子下面、放戒的善因寺山门旁边,甚至枪毙人(当地叫做“铳人”)的刑场附近,他都去。他说他每天走的路不下三四十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生的劳碌命!”

王宝应也不能从早走到晚,他得有几个熟识的店铺歇歇脚:李馥馨茶叶店、大吉升油面(茶食)店、同康泰布店、王万丰酱园……最后,日落黄昏,到保全堂药店。他到这些店铺,和“头柜”、“二柜”、“相公”(学生意的)都点点头,就自己找一个茶碗,从“茶壶捂子”里倒一杯大叶苦茶,在店堂找一张椅子坐下。有时他也在店堂里用饭:两个插酥芝麻烧饼。

他把木匣放在店堂方桌上,有生意做生意,没有生意时和店里的“同事”、无事的闲人谈天说地,道古论今。他久闯江湖,见多识广,大家也愿意听他“白话”。听他白话的人大都半信半疑,以为是道听途说。——他书读得不多,路走得不少,可不只能是“道听途说”么?

他说沭阳陈生泰(这是苏北人都知道的一个特大财主)家有一座羊脂玉观音。这座观音一尺多高,“通体无瑕”。难得的是龙女的一抹红嘴唇、善才童子的红肚兜,都是天生的。——当初“相”这块玉的师傅怎么就能透过玉胚子看出这两块红,“碾”得又那么准?这是千载难逢,是块宝。有一个大盗,想盗这座观音,在陈生泰家瓦垅里伏了三个月。可是每天夜里只见下面一夜都是灯笼火把,人来人往,不敢下手。灯笼火把,人来人往,其实并没有,这是神灵呵护。凡宝物,必有神护,没福的,取不到手。

他说“十八鹤来堂夏家”有一朵云。云在一块水晶里。平常看不见。一到天阴下雨,云就生出来,盘旋袅绕。天晴了,云又渐渐消失。“十八鹤来堂”据说是堂建成时有十八只白鹤飞来,这也许是可能的。鹤来堂有没有一朵云,就很难说了。但是高邮人非常愿意夏家有一朵云——这多美呀,没有人说王宝应是瞎说。

他说从前泰山庙正殿的屋顶上,冬天,不管下多大的雪,不积雪。什么缘故?原来正殿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獾子洞,跟正殿的屋顶一样大。獾子用自己的毛擀成一块大毯子,——“獾毯”。“獾毯”热气上升,雪不到屋顶就化了。有人问这块“獾毯”后来到哪里了,王宝应说:被一个人盗走了,——现在下大雪的时候泰山庙正殿上照样积雪。

除了这些稀世之宝,王宝应最爱白话的是各地的吃食。

他说淮安南阁楼陈聋子的麻油馓子,风一吹能飘起来。

他说中国各地都有烧饼,各有特色,大小、形状、味道,各不相同。如皋的黄桥烧饼、常州的麻糕、镇江的蟹壳黄,味道都很好。但是他宁可吃高邮的“火镰子”,实惠!两个,就饱了。

他说东台冯六吉——大名士,在年羹尧家当西宾——坐馆。每天的饭菜倒也平常,只是做得讲究。每天必有一碗豆腐脑。冯六吉岁数大了,辞馆回乡。他想吃豆腐脑。家里人想:这还不容易!到街上买了一碗。冯六吉尝了一勺,说:“不对!不是这个味道!”街上买来的豆腐脑怎么能跟年羹尧家的比呢?年羹尧家的豆腐脑是鲫鱼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