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熊孩子和她的小伙伴们(第3/6页)

我问是什么组织。

她翻过那张纸,激动地让我看背后,又是一行字:白玫瑰别动队。

别动队的意思,我大概懂,电视上每晚正在放一个电视剧,叫女子别动队。

你这个别动队是干什么的?我问。

她说,是要对抗大人的,要去揭穿他们说的假话、谎话。

我被她的雄才大略惊呆了。

那天我问了她很多很多问题,从为什么叫白玫瑰,到怎么收服了一个十五岁的大人,再到怎么实行这个伟大的行动计划……微微一半矜持一半羞愧地表示,她还没想到行动计划,并慷慨邀请我一起来想。

不过首要的一件事,是我得发誓保密,加入白玫瑰别动队,发誓一辈子不背叛。

我感到这个誓言不能轻易发,背叛好像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于是我表示不想加入白玫瑰别动队。

微微震惊愤怒地质问为什么。

我解释不来,只知道,不愿意。

乃至很多年后,我也反感加入学生会,拒绝被要求写申请书加入组织,拒绝各种形式的“入伙”。人有群居、抱团、在集体化中寻求安全感的天性;也有追逐自由、保持自我、不愿被群体化的天性。我的性格是后者占上风。

微微傲气,我也硬气,我们是两个倔强的小姑娘。

这段刚刚萌芽的友谊和信任,就此结束。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十之八九终结于各种原因的微妙妒忌。

我和微微从来没有妒忌过对方。

我们的友谊却结束得更加干脆利落。

此后我们都不再和对方讲话,在教室里面对面走过也当没看见,各自维持着小小骄傲。直至我随父母搬家、转学,离开那个小学,也没有再讲过话。到了新年,小伙伴们送贺卡的时候,我收到一张来自微微的卡片。她不知道我新家的地址,是托一个邻居孩子送到我爷爷奶奶家里的。卡片上写着满满的字,全是早熟于那个年龄的深思,和对远大未来的热望。

我也写满了另一张贺卡,设法送给她,却得知她也已经转学,没有人知道她的地址。

微微在她的卡片上写道,以后她要去美国。

我已算是个早熟的孩子,但微微比我早熟更多。

对于异国异乡,我还没有什么概念,美国英国德国什么国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

很多年后,当我穿行在欧洲各国,居住在古老小城,离家万里,偶然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个叫微微的女孩,不知她是不是真的去了美国。也许在某个宁静小镇上,她在过着典型的美式田园生活,也或许在纽约某个街口,她风风火火走过。

熊孩子嗖嗖地长,从小女孩到少女,就是一眨眼的事,快得自己也还没反应过来。

最开始,要上幼儿园了,奶奶就有点心疼地叹气说,小犟牛今天开始就被穿上牛鼻子咯。

人生之不自由的开端,都在这一句话里了,幸好那时我还听不懂。

起初,每天早上起床要被送去幼儿园都觉得很悲惨,后来成了小学生,更觉得读小学真痛苦,每天都要写作业。等读到中学才知道,天啊,原来幼儿园和小学的烦恼根本不算什么,中学生才是全世界最烦恼的人。

谁说不是呢,考试升学的苦恼,青春懵懂的烦恼,汇总起来可以叫作——从未成年到成年的烦恼。要开始习惯去竞争,去实际,去被规范,收折起孩童无拘无束的想象力翅膀,做中规中矩的少年人,尔后成年人。

这么多不快乐的事,当然要反抗,要逃跑躲起来。

每天背上书包去上学,坐在教室里枯对课本,身体不能自由,还好思想可以自由。

我的自由就藏在课桌抽屉里,偷偷压在英文课本下,如山如海的蕴藏在校门口小巷子的租书店里……多么感激,那些写出了武侠小说的作家们,救星一般的存在,造出侠义江湖的自由世界给不自由的人们去避难。

武侠小说是我给自己找的逃难出口,别的熊孩子们各有不同,有人看少女日漫做红粉泡泡梦,有人学电影里古惑仔,打打杀杀讲兄弟义气……夹杂其中的惨绿青春主旋律,是各种早恋、暗恋,各种情窦初开。

看武侠小说多了,早恋的可能性就低了,因为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楚留香。看日本少女漫画多了也一样,书中自有二次元的美男子,谁还稀罕身边满脸青春痘的愣小子。

可惜在老师和家长眼里,小说和早恋是一样的洪水猛兽。

班主任跟我妈说,你们家这孩子多才多艺学习好,既不搞早恋,又不捣乱,多好的学生啊,唯一缺点就是爱看小说!家长会上,这番话,班主任对我妈说完,又对另一个熊孩子的爸爸复诉一遍。

那个熊孩子就是小杰。

我们是唯二的两个成绩够好了,还要被老师严防死守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