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忆旧

校园

华东师大由原大夏、光华和圣约翰大学合并而成,其校园旧址最早可以追溯到百余年前一个名叫“丽娃栗妲”的村落。二十世纪初,这里原是上海远郊的一处荒僻之地,吴淞江改道后留下一段废河,早期的西班牙侨民缘河而居。另一个传说因其戏剧性而流传更广:一位名叫“丽娃”的白俄女子因失恋而自沉河中,“丽娃河”由此得名。它使这条河平添了些许胭脂气,为人所津津乐道。不管怎么说,到了1930年代,这片郊野之地已成为沪上游人踏青远足的绝佳处所。茅盾先生的小说对此曾有记述,我也曾从旧报刊上见过几帧小照:身穿旗袍的摩登女郎浓妆艳抹,泛舟河上,明眸皓齿,顾盼流波,其笑容在岁月的流转中与相片一并漫漶而灰暗。

不过,到了我来师大读书的一九八一年,这个园子固然早已不复旧观,只是流韵所及,仿佛亦能从花树亭阁之间嗅到往昔的一点颓败和妩媚。那时的校园空旷寂寥,远没有后来那般喧嚣。我记得出了学校的后门,就是郊农的菜地和花圃了,长风公园的“银锄湖”与学校也只有一墙之隔。校园的西南角还有一处空军的雷达站,虽近在咫尺,却让人可望而不可及,犹如卡夫卡笔下的城堡。丽娃河畔树木深秀,道路由红碎石镶铺而成,高低不平,曲径通幽。后来,学校为了使那些谈恋爱的野鸳鸯无所遁迹,在河边安装了亮晃晃的路灯,碎石路也改为水泥通衢,颇有焚琴之憾。

南方的春天特别长。几乎是寒假刚过,迎春花、金钟、梅花和樱花即于绵绵春雨中次第开放。当一簇簇迎春花披挂下细长柔软的枝条,沿着长长的丽娃河岸迎风怒放之时,满河的碎金的确令人沉醉。不过,要说起校园的花事胜景,我以为最让人难忘的莫过海棠。海棠妙品凡四,校园竟然有其三。荷花池边丛植的贴梗海棠花开如紫袍,朱红色的花朵如火欲燃,且直接开在铁灰色的枝条上,此花亦有“铁脚”之称;垂丝海棠有“解语花”之名,在校园里更是随处可见。花蕊红中透着粉白,丝丝缕缕,摇曳多姿。而图书馆前的那几株高大的西府海棠则最有风致,色若胭脂,雍容绰约,丝垂金缕,葩吐丹纱……

常听人说,校园草木葱郁,风光宜人,足以供人游目骋怀,消愁破闷,但妩媚有之,峻朗不足,对于艰苦卓绝的“治学”一途不太相宜。

刚一进校,我们即被高年级的同学告知:成为一个好学生的首要前提就是不上课。他们的理由是,有学问的老先生平常根本见不着,而负责开课的多为工农兵学员,那些课程听了不仅无益,反而有害。这种说法当然是荒谬绝伦,且有辱师辈,但我们当时少不更事,玩性未泯,不知学术为何物,自然喜出望外,奉为金科玉律。当时校园中“六十分万岁”的口号甚嚣尘上。这一口号中还暗含着一种特别的荣辱观:考试成绩太好的同学,往往被人看不起。好在老师们大都宅心仁厚,从不与学生为难,我们即便不去听课,考前突击两周,考个七八十分并非难事。

在我的印象中,开头几年倒也消停,虽说表面上游手好闲,晨昏颠倒,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只是作为所谓“名士风度”的一种装饰而已,其实暗中也知道惜时用功。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随着各种名色的娱乐风行,校园内游人如织,草坪上东一堆、西一堆坐满了嬉笑玩闹的情侣,一到周末,全校的十几个跳舞厅同时开放,叮咚叮咚的乐声昼夜不息,人的心总浮着、悬着、躁动着,自然又是另一番气象了。

诗人宋琳曾将师大校园比作麦尔维尔笔下的大海:一旦鲸群出现,自然惊涛骇浪,不免忙碌一番,等到风平浪静时候,正宜哲人参禅悟道。师大的校园生活恰恰就是这样的节奏:我们读起书来,亦能废寝忘食、手不释卷,甚至通宵达旦;而一旦懒散起来,要么是终日高卧酣睡,要么是没魂地在校园内东游西荡,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