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城

电影《速度与激情3》开篇十分动人:黑屏,巴西民族乐器卡巴沙呓语般的乐声从暗处传来,渐显,在基督山顶俯瞰夕阳中的南美名城里约热内卢。航空镜头沿着右臂,摇出神像,这个高四十米,世界最大的耶稣神像,矗立在里约城六百八十米高的基督山顶,没有《圣经》里描述的悲苦,面容宁静安详,平展双臂,形成一巨大的十字,护佑山脚下这个广袤的城市……

电影却完全不是片头那样温情,原来是一个惨烈的故事:黑帮、仇杀和群斗,生是一种偶然,死亡是宿命,凄厉的情感与背叛,还有贫穷和绝望……神在哪里?如果回头再看一次片头,看一眼耶稣十字环抱中的城市,恐怕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神性的悲悯。这就是里约。

我们到达里约是下午一点,烈日当头。出租车丁零哐啷,像还没上漆的半成品,载着我们驶入市区。高速公路陈旧,两旁的楼房像废弃的厂房,稍微完整一点的墙面都被涂鸦,色彩鲜艳,怪兽与魔法,画境非常南美。一个随意、凌乱,没有章法的城市。

然而渐渐地,在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里,我们也见识到这个城市优渥的自然环境。漫长的海湾,山峦奇崛,内湖沙丘,原始森林,大块大块的自然保护区和湿地,形态各异的山水地貌如此稠密地拥聚在同一个城市,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里的热带植物跟我以往的经验不一样,树叶颜色很深,那是一种矿物的色调,而非植物,枝干和叶片看上去像是用金属切割而成,线条凌厉,好像饱受摧残后依然茁壮。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说,在热带的自然里,“活生生的物体具有无生命物件具备的高贵感”,我在里约感受到了。

阳光强烈,浓荫匝地,凌乱的街市浮荡着热带海边城市腥热的气息,这是个特征鲜明、辨识度很高的城市。到了酒店,包还没放稳,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新闻:为维护市政秩序,巴西政府特种部队从今天(2014年4月7日)直至6月世界杯赛结束,将进驻里约一百个治安混乱的大型贫民窟——有点儿当头棒喝,这就是里约,一直位居世界“蓄意暴力致死”人数最高的城市之首。官方数据,仅2013年一年,就有五千宗谋杀案,二十二名警察因工殉职,在里约,平均每天有一起因为流弹受伤或死亡事件发生。世界上没有几个城市像里约这样,存在大片政府武装无法控制的区域。

里约全市有六百多个贫民窟,生活着三百万人,规模浩大,已经成为巴西著名的人文景观。同时,贫民窟因滋生抢劫、绑架、毒品和凶杀案件而臭名昭著。一个人出生在贫民窟,生命就成为一种赌博,很多现代社会的美好生活对他们关闭,除了变得更强更残酷,他们没有办法得到更多。生活在这样的区域,人们对毒品、枪支、死亡的经验,超过了对求学、工作、家庭的体验……在新闻里,在外界眼里,这里每天都会上演暴力:用最新款轿车飙车,警察与毒贩之间激烈交火,时而起火的公共汽车,在交战中被困的无辜人群……

第二天,我们按计划前往里约最大的贫民窟若其哈采访,协助我们采访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美国人罗森博格,他在这个贫民窟已经生活了两年。“实际情况并没有这么糟糕。”他介绍,大部分的交战都在边缘的山丘或者城市外的高速路上,市区多半太平。暴力场面,90%的里约人也只在电视上看过,只是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被媒体夸张描述……当警察到山区与毒贩们交火的时候,也许邻近地区的贫苦儿童正在接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援助,学习戏剧表演;来自欧洲的摄影师们为某品牌拍摄时装广告;潇洒的当地人则在露天的自由市场跳波斯瓦那舞……我们有点儿愕然,难怪作家家米勒说:“我不怕事实本身,我只怕新闻头条。”

“现在没有人想闹革命,今天这些拿枪的人只想在消费文化里分一杯羹。他们的欲望无非是衣服、汉堡、汽车,以及得到他人的尊重。”美国小伙讪笑两下说,“贫民窟没那么可怕,当地人很欢迎我,我很安全。”

不只是安全,贫民窟生活还有难以置信的精彩,音乐、舞蹈、体育、美食和夜生活,“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别的地方感受到这里的活力和能量”。在罗森博格看来,如果说拉丁民族还有什么活力的话,也只存在于贫民窟了。欧美夜店盛行的Funk音乐,就源自里约的贫民窟,各种Party和Club都会用它来助兴。还有一种“巴西战舞”,包含了舞蹈、格斗、节奏和音乐,风靡全球(北京也有传授巴西战舞的学校),也源自贫民窟。

贫民窟是里约的伤疤,可也是这个城市,甚至整个南美拉丁民族本性的表征。身处硝烟之城、虎狼之地,想要生活得乐观自在,必须要依靠旺盛的生命力。拉丁民族热情奔放,狂野不羁,喜欢刺激与疯狂,他们跳桑巴、踢足球,走狗斗鸡,追求生命的狂欢,几百年里养成了追求自由、不畏恐惧的成熟心态,生活在这里的人,与生俱来就有面对危险的能力。这种生命力顽强的基因,甚至可以追溯到欧洲人发现南美大陆之前的印第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