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否

“知乎”是一个网络问答社区,其概念呈现是“所有人问所有人答”,与“世界分享你的知识、经验和认识”。几个月前,问答社区出现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牛×在哪儿?为什么这么觉得?”这个社会从来不缺乏自认为牛×的人,短时间内,数万人参与了这个回答。

其中一个赢得了最高转发数的回答,让后面很多自以为牛×的人闭嘴了。回答者叫程浩,远在新疆石河子市。这里全文转录:

我自1993年出生后便没有下地走过路,医生曾断定我活不过五岁。然而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用淘宝给自己挑选二十岁的生日礼物。

在同龄人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已经去过北京、天津、上海等大城市的医院。在同龄人还在玩跷跷板、跳皮筋的时候,我正在体验着价值百万的医疗仪器在我身上四处游走。

我吃过猪都不吃的药,扎过带电流的针,练过神乎其神的气功,甚至还住过全是弃儿的孤儿院。那孤独的日子,身边全都是智力障碍的儿童。最寂寞的时候,我只能在楼道里一个人唱歌……

二十年间,我母亲不知道收到过多少张医生下给我的病危通知单。厚厚一沓纸,她用一根十厘米长的钉子钉在墙上,说这很有纪念意义。

小时候,我忍受着身体的痛苦。长大后,我体会过内心的煎熬。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问:“为什么上帝要选择我来承受这一切呢?”可是没有人能够给予我一个回答。我只能说,不幸和幸运一样,都需要有人去承担。

命运嘛,休论公道!

近些年,我的健康状况日益下降,住院的名目也日益增多,什么心脏衰竭、肾结石、肾积水、胆囊炎、肺炎、支气管炎、肺部感染等等。我曾经想过,将来把自己的全部器官,或捐献给更需要它的人,或用于医学研究。可是照目前来看,除了我的眼角膜和大脑之外,能够帮助正常人健康工作的器官,真的非常有限。

我最遗憾的事情是没有上过学,当然,遗憾的原因不是什么“自强不息”的狗屁理由,而是遗憾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交朋友,认识漂亮姑娘,谈一场简单的恋爱。但是就像狂人尼采说的:“凡不能毁灭我的,必使我强大。”正是因为没有上学,我才能有更多的空闲时间用来读书。让我自豪的是,我曾经保持过一天十万字的阅读量。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但是,我觉得这是认真生活的表达方式。我不是张海迪女士那样的励志典型,也不是史铁生老师那样的文学大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职业病人”。但是我想说,真正牛×的,不是那些可以随口拿来夸耀的事迹,而是那些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微笑的凡人。

这是我在“知乎”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感谢题主。期待认识更多朋友。

因为病理疼痛,程浩回答的每一个字,都是用鼠标点击虚拟键盘一个键一个键敲出来的。我还看了他对网友留言的回复,乐观、善意、年少气盛又谦和知礼,面对质疑心平气和,重负之下不怨天尤人……很难想象,一个长期被疾病折磨的年轻人,才二十岁,却对生活保持着这样的通透和优雅,其心性拥有一种非常精妙的分寸感,是我们这些健康人活了一辈子也修炼不出来的。

回复留言最后,程浩写道:“……窗外的夜空星罗棋布,你们的祝福会像那些明亮的星星一样,闪耀在我的梦里。”石河子的夜空,应该比我们这里更明亮,那是一个童话,但愿真的能解救这个承受了太多生之苦难的年轻人。

但是没有。天不遂人愿,回答完这个问题,两个月后,8月21日,二十岁的程浩离开了人世,告别了这个给了他太多苦难的世界。

程浩的离开让我难过。我在想,一个人二十岁,从没有下地走过路,疾病和死亡笼罩着生命的每一天,这样的生命还有意义吗?就如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对于许多被疾病、衰老和死亡胁迫,已经了无生趣的人,活着成了一种痛苦,为什么不能用“安乐死”帮助他们解脱?尽管我现在依旧被这个问题困扰,但程浩的死,动摇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们喜欢用有用或无用,痛苦或幸福,有意义或没意义来衡量生命的意义。如果以这个标准,程浩晦暗和痛苦的一生没有意义。但在得知程浩死亡的这个早晨,我又非常确定地看到了他生命的意义。短暂的一生中,他对疾病和痛苦的反抗,确实体现出一种生命本身的力量和光辉,那是多少不幸和痛苦也掩盖不了的光辉。需要修正的是这个标准,生命不应该用有用无用、有意义没意义来衡量,生命本身就是价值,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充满神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