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的宫城(第4/9页)

一个诗人,就这样疯疯癫癫地走在大明的京城里,脚下是六朝碑板(朱元璋曾下令用六朝碑板铺街,以致“城内自夫子庙以外绝无宋元之碑刻”),这是一种多么惊心动魄的奢侈!真草隶篆,琳琅满地,走在上面,每一步都踩着一截历史、一阕绮丽风华。远处的宫城在烟雨凄迷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影子,景阳钟响起来了,是不是又要杀人呢?

冤死在宫城下的还有一些女人。在一个男性的世界里,她们大都因为是罪臣的家属而株连被祸的。但有时也不尽然,例如有个叫硕妃的女人——她自然是当今皇上自己的家属了——也死得很惨。她的罪过是为朱元璋生了个儿子,朱元璋算算妊娠期只有八个月,怀疑不是龙种,但又仅仅是怀疑,查无实据,只得采取双重标准,儿子还是承认的,老婆却被打入冷宫,受铁裙之刑。今天我们已无法想象铁裙是一种什么刑具,而一个女人日夜穿着铁裙将是什么滋味,反正硕妃被活活折磨死了,她留下的那个儿子叫朱棣,几十年以后,他率领大军攻进了南京城。

他当然不是来为母报仇的,因为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庶出,“朕,太祖高皇帝嫡子也。”他到南京来是为了争夺皇位,而当时的皇帝是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朱允炆。这场朱家叔侄之间的战争史称“靖难之役”。结果侄子失败了,在宫城的一片大火中,建文帝不知所终。朱棣堂而皇之地登上奉天殿,改元永乐——仅从这个年号,就是足以令人想起中国历史上许多大事的。

作为悲剧人物的建文帝,其下落一直是历史上扑朔迷离的疑案。说法颇多的是,他并没有在大火中烧死,而是从地道出了城,流落川康云贵当和尚去了。前两年,我又看到某学者的两篇考证文章,说建文帝出家的地方就在苏州附近的穹窿山,旁征博引,言之凿凿。这样的结论即使从史料角度能自圆其说,也根本有悖于人物的性格特征。试想,苏州南京近在咫尺,建文帝居然就在朱棣的眼皮底下悠游了几十年,如果真有这样的胆量,当初何至于失败得那样一塌糊涂?一般来说,后世的文人对建文帝倾注了相当大的同情,这个性格仁柔的皇太孙登基以后,从科场中起用了一批儒生,试图对朱元璋的“严猛之政”有所调整,但因此也激化了和分封在各地的一大群叔叔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说到底是江南文人集团和贵族亲王军事集团的矛盾,结果是,文人的清谈敌不过藩王的铁甲长戈。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倒霉的永远是文人。

朱元璋当年的那种心态现在又轮到朱棣来体验了。进入南京以前,他还比较自信,因为在军事上他比较有把握。但自从跨入皇城的那个时刻开始,一种危机四伏的感觉便时时侵扰着他,皇帝也不好当呢,特别是一个背着“篡”字的皇帝更不好当。心理上的虚弱往往转化为手段的残酷,还是老办法:杀人!

杀什么人?杀文人。

中国的文人又面临着新的一轮屠杀。所不同的是,洪武年间的文人面对屠刀一个个都想躲,他们或装傻卖乖,或遁迹山林。但躲也难,终究还是丢了脑袋。这次却一个个伸着脖子迎上来,有几个甚至身藏利刃与朱棣以死相拼(例如御史大夫景清、连楹),因为建文帝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文人其实是很脆弱的,他们容易受宠若惊,容易因一句“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训而豁出去。本来,在战场上和朱棣拼死作对的是武人,但武人反倒比较聪明,谁胜谁负,横竖都是姓朱的当皇帝(用朱棣的话说:“此朕家事。”),因此,势头不对,干脆倒戈迎降。只有魏国公徐辉祖象征性地抵挡了一阵,然后跑进父亲徐达祠中静观事态。他不怕,家里有老皇帝当年赐的“铁券”,可以免死;自己又是朱棣的“孩子他大舅”,估计朱棣也不会拿他咋的。这样,剩下的便只有一群认死理的文人,等着吃人家的打击报复。

朱棣的打击报复毫不含糊。作为建文帝股肱重臣的齐泰、黄子澄皆磔死——关于这个“磔”,我不得不翻了一会词典,才弄清是由秦始皇那时候的车裂演化而来的一种酷刑。全国知名度最高的大学者方孝孺诛十族。礼部尚书陈迪一家被戮前,朱棣竟然将其几个儿子的舌头和鼻子割下来炒熟,强塞给陈迪吃,还丧心病狂地问他“香不香”……

午朝门前这些血淋淋的场面实在过于阴森恐怖了,那么,把目光移向冠盖云集的朝廊,看看御案上那些堂皇的圣旨吧。

副都御史茅大方被杀后,其妻张氏年已五十六岁,仍被发送教坊司“转营奸宿”,不久死去。有关方面负责人奏请处理,朱棣下旨云:“着锦衣卫吩咐上元县抬去门外,着狗吃了,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