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的果实(第2/3页)

03

姐姐决意再次相亲的契机,是两个月前的一次大病。姐姐在加班时忽然口吐鲜血倒在了工作现场,紧急送她去医院的同事们,在通讯记录里找到了我的名字。

急性胃溃疡出血,过着不健康生活的单身男女常得的病。病床上姐姐苍白的脸色让人心疼。可被她问:“PSV带来了吗?”我又恼火起来。

“姐,你该不会要这样麻烦我一辈子吧?”

“你是我妹妹吧,照顾我怎么了?”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还要成家呢。”我忍无可忍,“不然,你再去试试吧,你都三十二岁了。”

“我的心还十七岁,而且我也有爱人。”

“K君是吧。我就不说陈词滥调的一套了。我就问你,万一……万一有一天……你出了事需要人照顾,就像今天这样的。”我说,“K君能为你做什么呢?”

姐姐罕见地沉默了,在病床上抱住双腿,将头埋进膝盖里。

姐姐出院的那天,父亲开车来接她回家,母亲在家特意做了清淡适口的病号饭,一家人小心翼翼又气氛自然地提起了物色的相亲对象。“是个年轻的帅哥呢。”母亲说。“好像还喜欢日本流行音乐?”我插嘴道,姐姐敏感地看了我一眼。

“和你姐一样。”母亲冷笑着说。

“妈,不是说好了这次交给我吗,您就别操心了。”我抢着说。和母亲的斗争结果,这次相亲由我全权安排。对象也是照姐姐的口味拼命打探来的。为亲人做到这种程度,连我都被自己感动了。

相亲时间是星期六的下午,我陪姐姐去了美容院,又去商场买了新的套装和高跟鞋。化过淡妆的姐姐变成了一个姿色不错的美人,她过于明显的不安却传染给了我。

“姐啊,我看像你这样的偶像宅也挺常见的吧?只要把真实的自己袒露出去,总能遇上肯接受你的人。你之前的相亲失败,是不是因为你把本来的自己藏起来了?这次就跟对方坦白,不行的话就拉倒,反正是对方的损失。”为了给自己安神,我安慰她道。姐姐定了定神看我:“……你很有经验啊。”

“你以为我谈过多少次恋爱。”我微笑着耸耸肩。

姐姐小声叹了口气,接着挺起胸膛。我注视着她像前往刑场一样,踏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壮着胆子,走进了那间咖啡厅的门帘里。

04

电话那头姐姐的声音好像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对象两天没联系上你,找上我了!”我对着手机怒吼,听筒里姐姐嗯啊了一声。“你别挂电话!”我及时喝止住她,我很清楚,姐姐的毛病是一旦消沉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电话不接谁也不见,“你在家吧?你把门打开。”

“我不在家。”

“少骗人了,我就在你家外面的过道上。”

姐姐啧了一声挂掉手机。门开了,她穿着睡衣、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神情极为不悦地转身在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抱着K君的抱枕拒绝和我对话,我找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不是难得彼此都觉得不错吗,趣味上也合得来。两天不联系,你那对象都急了。”

“别再说他了。”姐姐突然打断我。

“不喜欢他吗?”

“谈不上不喜欢,可是我没有和他交往的自信……”姐姐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了,“……我就是不想和真实的人交往啊!和喜欢K君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了……这才是现实中的交往啊。”

“和他说话的时候,我老得顾虑他的感受,老担心自己说错了话,一点也不自在。总觉得……就这样谈恋爱、结婚的话,那我一直以来的日子都算什么?我孤独一人时到底在坚持什么?我真的,只要有K就够了啊!”

她绝望得快哭出来了。沉默在这个凌乱的房间里飘荡,我的眼睛一会儿落在墙上的海报上,一会儿落在床上的等身大抱枕上、搁板上的CD上、角落地板上肮脏的小电饭煲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可能会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吧。”姐姐忽然抬起眼睛,不知所措地冲我笑了笑。尽管完全不理解她的想法,那笑容却蓦地令我感到哀愁。

——我也有过失意时想躲进一个深深的洞里不出来的时候。

如果说那个世界里的K君对姐姐来说,是一个安全、温暖、恒定的洞穴。

那么真实的世界对姐姐而言,不就等同于一个只有痛苦不安的地方了吗?

在这个世界里,她就像一颗悲哀的果实。在其他的果实都瓜熟蒂落被人取走后,仍然孤零零地挂在枝头,渐渐干瘪,无声落地,悄悄腐烂。

不爱上任何人,也不愿被人所爱。

孤零零地活着,孤零零地死去,像一个人孤零零出生时一样。对姐姐来说,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情。——只要那个世界的K君还在她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