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第3/4页)

“亲爱的,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我知道。”比尔紧紧地抱住妻子,注意到这些天里,她的头发白了不少。他们拥抱着站在那里,维奥莱特哭泣着。比尔说:“我真是太傻了,居然会相信我们的苦日子过去了。”毫无征兆之下,他禁不住大声呜咽起来,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这个家庭再一次分崩离析。

汉娜清理完地板,好不容易设法让格蕾丝睡着。她坐在小床边,凝视着女儿的脸。白天的时候,她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格蕾丝只要觉得有人在看她,就会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就会背对着她,或是跑进别的房间。

现在,在烛光下,汉娜终于可以仔细地端详她的一切了,她脸颊的曲线、眉毛的弧度,在她的脸上,汉娜看到了弗兰克。她心潮澎湃,仿佛只要对着这张睡颜说话,弗兰克便会回答她。灯里的烛火跳动着,伴随着孩子的呼吸,投下晃动不定的阴影。烛光下,她的发丝泛着金色的光泽,嘴唇晶莹剔透,粉嘟嘟的唇角挂着一丝晶亮的银线。

汉娜慢慢地意识到,她的内心深处有—个愿望:她希望格蕾丝一直这样睡着,不要醒来,几天、几年都没有关系,如果可以,她希望她一直睡到忘记那些人、那些年为止。汉娜第一次看见这孩子脸上痛苦的神情时便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此时此刻,那种空洞再次吞噬了她的心。要是弗兰克在这儿该有多好。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一定知道怎么熬过这一切。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他都会挺直背脊,微笑着重新站起来,毫无怨言。

汉娜忆起格蕾丝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她才出生一个星期,完完全全是她的女儿。她仿佛又听见弗兰克的歌声,“睡吧,宝贝,睡吧。”他会凝视着小小的婴儿床,悄悄地用德语对女儿说话。“我在跟她说悄悄话,给她讲那些美好的事情。”他说,“我知道,只要她心怀这些美好的事情,她就会很幸福。”

汉娜挺挺腰。这些回忆足以支撑她面对新的一天。格蕾丝是她的女儿。总有一天,格蕾丝灵魂里的某些东西会让她想起自己是谁的,她会认自己这个母亲。就像父亲对她说过的,她只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不用多久,格蕾丝便又属于她了,到那时,格蕾丝会如她出生之时那般快乐。

她轻轻吹灭蜡烛,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走出房间。她爬上床,只觉得整颗心完全被掏空了。

凌晨三点,伊莎贝尔从房子的后门溜了出去。月亮高高地挂在白桉树的树枝之间,长长的树枝就像两根细长细长的手指。她赤着双脚,踏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在那里踱来踱去,从蓝花楹树踱到凤凰树,又从凤凰树踱回蓝花楹树,很久很久以前,她和哥哥们会在这里玩板球,就将这两棵树当作球门柱。

她的脑海里接连不断地浮现出那些事、那些人,从她失去第一个孩子开始,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现在她又失去了露西,这些画面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还有那个她爱过的汤姆,那个和她结婚的汤姆,也消失在一片迷雾中。他欺骗了她,在她毫无戒备之时,偷偷联络另一个女人,密谋夺走了她的女儿。

“我能理解。”她想不通他捎来的口信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既充满了愤怒又无比渴望。她的思绪纷乱,如飞絮般到处乱窜,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九岁那年,她骑在一匹飞奔的马上。前方的小道上盘着一条虎蛇,马儿受惊,猛地仰头奋蹄,不管不顾地狂奔起来,伊莎贝尔死死拽住它的鬃毛,搂着它的脖子,直到马儿跑得筋疲力尽,最终停了下来。“你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父亲这样告诉她,“一旦马儿受惊了,你能做的就只有祈祷,然后拼命地抱住它。动物一旦陷入盲目的恐惧中,你是没办法让它停下来的。”

她不能跟任何人说,没有人会理解她。失去了这个家,她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她的手指抚上蓝花楹树的树干,找到了那道划痕——那是阿尔菲和休前往法国的前一天,阿尔菲在这里刻下的她的身高。“好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知道你长高了多少了,妹妹,所以你要努力。”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眼,眼神既担忧又兴奋。“你长到这里的时候。”休在第一道痕上方六英寸的地方又刻了一道痕,“等你长到这么高了,我们就会回来继续烦你了,贝拉。”

她一直没有长到这么高。

一只壁虎飞快地爬行着,将她的思绪带回到现在,带回到困境中。月亮清冷冷地挂在树梢,一连串问题源源不断地困扰着她。汤姆到底是谁?她原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他怎么可以这样背叛她?她和他生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灵魂是谁?那些融合着她与他血脉的灵魂,那些无法来到她身边的灵魂,它们是谁?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对于她来说,明天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