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苏辛

高考分数下来时,我查完自己的,又查了一个男生的。

是我暗恋的那位小L。

小L跟我的分数差不多,并不理想,我们俩谁也考不上自己想去的大学了。

当年手机还没普及,网络也还稀罕,我家也没有电脑。

想安慰一下他,却觉得,大张旗鼓地打电话到他家,由他家人再去叫他,自己再说几句于事无补的冠冕堂皇的安慰话,似乎是很不妥当的——这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善解人意”的标榜,而不是真正地感受他的感受,为他觉得遗憾。

于是,我很久都没有联络他。

直到有一天,好友约我去网吧玩。刚学会上网的女生还不会打游戏之类的,浏览了一会儿网页,我想起自己知道他的E-mail,便给他发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段。简单问候并祝福了他,之后附上了一首短诗,是台湾诗人琼虹《记得》的第二节:

关切是问

而有时

关切

不问

倘或一无消息

如沉船后静静的

海面,其实也是

静静的记得

因为即时通信的不发达,直到下次我又有时间去网吧,才看见他给我的回信。

他说,因为考试失利,在家里很是郁闷,每逢别人问起,都觉得十分羞窘。而我采用的这种方式,让他好受多了。

不得不说,他的回复,让我也好受多了。

三年前,我亲爱的朋友小D,在年头和年尾,分别送走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每次遇到这样的事,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可以做什么。

得知伯父罹患癌症的时候,我已离开Z市。但即使还在那里,我能提供的帮助也很有限:当时经济状况一团糟的我,甚至无法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钱”上给出帮助。

我只能看着她奔波在医院里,听她偶尔对我倾诉。我能做到的,就是用心听进她说的每一个字,给出我真实的回应。

病情反复了一段时间,伯父终究还是离去了。

之后不久,伯母也再次中风,导致偏瘫。小D昼夜照顾着她,多次崩溃大哭。最终,在年关将至时,伯母也去世了。

那段时间,小D完全消失了,像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因为担心,我隔一段时间就给她打一次电话,但她从来不接。

她只是偶尔更新一条微博,内容都是对父亲母亲的怀念,表达着自己不能更多地去爱他们的懊悔。

每次看见她更新,我都马上跟上一条评论,但她也很少回复我。

但是,看见她还在更新,我就放心了,知道她在恢复,虽然恢复得很缓慢。

我坚信小D会渡过难关。因为她是这样的一个女生:

我们宿舍每个人都分有一个衣柜,衣柜的锁是自己买的独立的明锁,不是暗锁。有一天,总是丢三落四的我把自己的钥匙锁在了衣柜里。没有备用钥匙,我只好看着铁锁干着急。这时候,小D找出来一个小锤子,对着锁开始敲起来。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她硬生生把铁锁敲掉了一个角,打开了锁环!

我相信这样坚韧的小D,不会被任何事打败。

很久很久之后,小D第一次给我打了电话。她说,跟父母的相处,尤其是跟母亲最后一段朝夕相处的时光,让她终于最深刻地了解了爱。

不可能没有遗憾,任何人在死别之际都会有说不完的遗憾。但,爱第一次向她透彻展示了它的深邃复杂和无边无际。如果说遗憾,最大的遗憾是,在懂得了爱之后,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好好爱。

最后她说,谢谢你的那些电话和评论,虽然我没回复,但是我都看见了。

亲爱的朋友,只要你看见了,知道我在,就够了。

在你痛得无法被人触碰的时候,我也舍不得触碰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其实,用这种静默的方式对待他人的我,也期待着被别人这样对待。

这个世界随时都在变化之中,而人心却敏感细腻,犹如蛋糕上的奶油,轻轻一碰就会起皱,就会弄花。虽然一般情况下,常常用正式的表情和成熟的姿态把情绪抹掉,干干脆脆地去做个社会人,甚至有可能会被人视为干练、稳重的职场人士,但心上的每一丝皱褶,自己都已看见,都已知道。

总会有那么一天,整个蛋糕都花掉了,整个人也一下子陷入灰色情绪中,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无力应对这个世界,甚至感觉生活中没有任何欢愉,活到现在遇见的全是挫折……在这种时刻,只想一个人待着,一句话也不说。

不想跟任何人交流,因为跟任何人说话都要打起精神来,而精神大概是这段时间里,我最缺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