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债

贺新凉在下午茶时间听到同事说起商场在打折,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门逛过街了。

下班时分路过公司附近的蛋糕店,看见穿着校服打闹的两个女生,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甚至连自己也弄不清楚在感慨什么,好像是每天穿梭在这庞大的水泥森林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朋友嘛,应该是没有什么朋友,工作上的同事,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知心的话题,顶多是午休和班组聚会时那些场面上客套的浮光掠影。周末也极少去参加公司组织的活动,因为住在靠近郊区的地方,周围有超市和便利店,基本能够解决生活所需,也不愿意搭乘地铁专程去一趟市中心。每天都是匆忙地上班打卡,疲惫地下班回家,连办公楼周遭的夜景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几眼,这匆匆一瞥的不像是流景,而像是时光。

最后贺新凉揣测,之所以叹气,大概是好多年前,自己也有过知心朋友陪伴的阶段。一起牵手上厕所的女伴,上课咬耳朵说心事的知己,周末可以一起逛街拍大头贴的朋友。呵,好笑的是,那时候对于大头贴还痴迷过一阵子,而后流逝的日子里,那些刻意而做作的表情都淡化在了成长的过程中。

然而在此刻,真正让贺新凉第一时间回想起来的,反而不是某个亲密的女生。她记得那年大雪纷飞的操场上,奔跑过来的身影,又高又大,把她笼罩在了其中。

贺新凉之所以会想起沈实来,倒并不奇怪。那一年全校超过一米八的男生屈指可数,而沈实就是其中之一,总是坐在角落的他,只要一站起身来回答问题,全班都会把头转过去。他永远嫌座位太小,脚伸不开,于是班主任还专门给他换了一张大桌子。

而那时候,贺新凉和沈实并不算太熟,只是有两三次被分到同一个化学实验组。

贺新凉记得她当时最好的朋友是小鹿,到现在回想起来,之所以和小鹿结盟,完全是因为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小鹿太过耀眼。因为家中有两个姐姐,所以小鹿总能够穿上靓丽的衣服,对于渴望时尚的大部分女生来说,小鹿有着引领众人的气质。那时候的小鹿性情乖张强势,喜欢的东西务必要得到。而那一年,小鹿就是这样毫无头绪地喜欢上了沈实。

当贺新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沈实已然拒绝了小鹿,小鹿哭哭啼啼地把这件事告诉贺新凉,原因是沈实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那个女生叫作卓婷,是隔壁班的语文课代表。小鹿抓住贺新凉的手说:“我要去报复。”

那时候年少无知,不知道为什么做起这样的事情来竟然觉得刺激而有趣,贺新凉就这样与小鹿结成盟友去刻意接近卓婷。沈实生日宴上,贺新凉也是第一次见到卓婷,只是那漫不经心地一瞥,贺新凉便知道了沈实拒绝小鹿的原因。

卓婷第一次见贺新凉就道出了她的名字,“我认识你,你是贺新凉。”当时贺新凉诧异地看着她,卓婷急忙解释道:“每次你都是你们班语文最高分,而且,你的名字是苏轼有名的词牌。”卓婷的声音很细很轻,徐徐而声,温柔动听。贺新凉羞涩颔首,进而说:“我数学可是烂得一塌糊涂。”

宴会结束之后,小鹿用力拍了贺新凉一把,说:“那姑娘真是一点防备心也没有,一下子就和我们亲近了。”这时贺新凉突然问小鹿:“你想怎么复仇?”说实话,在十七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这种沉重的字眼,怎么都显得尴尬。小鹿说:“想方设法,总之,让他们分手。”

而后一个月,贺新凉突然被通知去参加市级的作文比赛,同行的,还有卓婷。

就是那个时候,贺新凉很难去站在小鹿的立场思考问题,甚至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并没有像小鹿一样的嫉妒。在去往市区的长途汽车上,卓婷并不像大多数女生那样聒噪地与她攀谈,也没有刻意去炫耀自己与沈实的感情,她只是简单地给贺新凉鼓气,让贺新凉觉得安心,那种语气听起来并不虚伪。虽然贺新凉最终并没有获得最好成绩,但她却对卓婷有了另一番看法。

卓婷像是突然和她走近,猝不及防地成为了朋友。在小鹿的眼中,一切都像计划中的一样顺利进行,但是贺新凉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小鹿心中报复别人的工具。她好几次暗示小鹿,卓婷并非她想象中那样,但小鹿却一直耿耿于怀,不肯放弃。她说:“小凉,你就是要抓住卓婷背后虚假的一面,然后把她暴露出来,没有谁是那么完美的,绝对没有。”

贺新凉从睡梦中醒来,已经过了凌晨,因为太累而随意倒在沙发上,电视里重播着之前的选秀比赛,周遭的一切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可肆意而为的寂静。她起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客厅的钟刚好敲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