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第4/4页)

在鼓楼前,他在灯下抢着个座儿,往东城拉。连大棉袍也没脱,就那麽稀里胡芦的小跑着。他知道这不像样儿,可是,不像样就不像样吧;像样儿谁又多给几个子儿呢?这不是拉车,是混;头上见了汗,他还不肯脱长衣裳,能凑合就凑合。进了小胡同,一条狗大概看穿长衣拉车的不甚顺眼,跟着他咬。他停住了车,倒攥着布掸子,拚命的追着狗打。一直把狗赶没了影,他还又等了会儿,看牠敢回来不敢。狗没敢回来,祥子痛快了些:「妈妈的!当我怕你呢!」「你这算哪道拉车的呀?听我问你!」车上的人没有好气儿的问。

祥子的心一动,这个语声听着耳熟。胡同里很黑,车灯虽亮,可是光都在下边,他看不清车上的是谁。车上的人戴着大风帽,连嘴带鼻子都围在大围脖之内,只露着两个眼。祥子正在猜想。车上的人又说了话:「你不是祥子吗?」

祥子明白了,车上的是刘四爷!他轰的一下,全身热辣辣的,不知怎样才好。

「我的女儿呢?」

「死了!」祥子呆呆的在那里立着,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

「什麽?死了?」

「死了!」

「落在他妈的你手里,还有个不死?!」

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来!下来!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来!」

刘四爷的手颤着走下来。「埋在了哪儿?我问你!」「管不着!」祥子拉起车来就走。

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看,老头子──一个大黑影似的──还在那儿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