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15页)

"坐一下可以么?或者有谁来这儿?"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头说:

"没谁来。请。"她叮叮咣咣拖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从太阳镜里盯着我,接着把视线落到我的盘子上。

"味道像是不错嘛,嗯?"

"是不错。蘑菇、煎蛋、青豌豆色拉。"

"晤,"她说,"下回我也来这个。今天已经定了别的了。

"别的?"

"通心粉、奶汁烤菜。"

"通心粉、奶汁烤菜也不坏嘛。"我说,"不过,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来着?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欧里庇得斯。"她言词简洁,"埃勒克特拉说:'不,甚至上帝也不愿听不幸者的表白'。课不刚刚才上完吗?"

我仔细审视她的脸,她摘下太阳镜。我这才总算认出:是在"戏剧史II"班上见过的一年级女孩儿。只是发型风云突变,无法辨认了。

"可你,直到放暑假前头发还到这地方吧?"我比量着肩部往下大约10厘米的位置。

"嗯。夏天烫发来着。可是烫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真的。气得我真想一死了之。简直太不成话!活活像一具头上缠着裙带菜的淹死鬼。可又一想,死了还不如索性来个和尚头。凉快倒是凉快,喏。"说着,用手心悉悉索索地抚摸着四五厘米长的短发。

"一点都不难看呀,真的。"我一边继续吃煎蛋一边说,"侧过脸看看可好?"

她侧过脸,5秒钟静止未动。

"呃,我倒觉得恰到好处。肯定是头形好的缘故,耳朵也显得好看。"我说。

"就是嘛,我也这样想,理成短头一看,心想这也满不错嘛,可就是没一个人这样说。什么像个小学生啦,什么劳动教养院啦,开口闭口就是这个。我说,男人干吗就那么喜爱长头发呢?那和法西斯有什么两样,无聊透顶!为什么男人偏偏以为长头发女孩儿才有教养,才心地善良?头发长而又俗不可耐的女孩儿,我知道的不下二百五十个,真的。"

"我是喜欢你现在这样。"我说,而且并非说谎。长头发时的她,在我的印象中无非是个普普通通的可爱女孩儿。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她,全身迸发出无限活力和蓬勃生机,简直就像刚刚迎着春光蹦跳到世界上来的一头小鹿。眸子宛如独立的生命体那样快活地转动不已,或笑或怒,或惊讶或泄气。我有好久没有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了,不禁出神地在她脸上注视了许久。

"真那样想的?"

我边吃色拉边点头。

她再次戴上太阳镜,从里边看着我的脸。

"我说,你该不是撒谎的人吧?"

"哦,可能的话我还是要当一个诚实的人。"我说。

"晤--"

"为什么戴颜色这么深的太阳镜呢?"我问。

"头发一下变短,觉得什么保护层都没有了似的。就像赤身裸体地被扔到人堆里,心里慌得不行,所以才戴这太阳镜。"

"有道理。"我说。然后把最后一片煎蛋吞下去。她饶有兴味地定睛看着我将食物一扫而光。

"不过去可以么?"我指着和她同来的三个人那边。

"没关系,放心。饭菜来了过去也不迟。无所谓的。不过在这里不影响你吃饭?"

"影响什么,都吃完了。"我说。看样子她无意返回自己的餐桌,我便要了一份饭后的咖啡。老板娘把盘子撤去,放上砂糖和奶油。

"喂,今天上课点名时你怎么不答应呢?渡边是你的名字吧,渡边彻?"

"是啊。"

"那为什么不回答?"

"今天不大想回答。"

她再一次摘下太阳镜,放在桌面上,俨然探头观察什么稀有动物似的盯视着我的眼睛。"今天不大想回答?"她嘴里重复道,"我说,你这话很像汉弗莱·鲍嘉嘛!既冷静,又刚毅。"

"不至于吧?我可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到处有的是。"

老板娘端来咖啡放在我面前,我没加砂糖和奶油,轻轻啜了一口。

"瞧瞧,到底砂糖、奶油都不加吧!"

"只是不喜欢甜东西罢了。"我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怎么晒得这么黑?""我马不停蹄地徒步旅行了整整两个星期嘛。这里那里,扛着背包和睡袋。所以晒黑了。"

"去哪了?"

"从金泽到能登半岛,转了一大圈。新潟也去了。"

"一个人?"

"一个人。"我说,"也有时一路上碰到旅伴。"

"该有浪漫情调诞生吧?旅行中没碰巧结识个女孩儿?"

"浪漫情调?"我一怔,"你这人,我说你是有什么误解嘛。一个扛着睡袋、满腮胡子、疲于奔命的人到哪里找什么浪漫情调呢!"

"经常这样一个人旅行?"

"不错。"

"喜欢孤独?"她手拄着腮说,"喜欢一个人旅行,喜欢一个人吃饭,喜欢上课时一个人孤零零地单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