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笔记(第2/12页)

据我所知,这是以前在病中才有的那种睡眠:身体非常轻,仿佛躺在水中,而真正的睡眠则在我身下那深不可测的地方。因此自始至终我都意识到躺在床上,意识到在睡眠,而且思维出奇的清醒。然而这又和以前的梦境不同。在那个梦中,我站在一旁看着安娜沉睡,观察别人弯下腰想进入她的躯体。我是自己,却又知道我想些什么,梦到些什么,因此除了躺着酣睡的安娜之外还有一个人,而这个人是谁我却不知道。这是个能防止安娜崩溃解体的人。

就在我躺在这层睡眠之水的表面,开始十分缓慢地没入水中之时,这个人说:“安娜,你在背叛你所信仰的一切,你陷入了主观主义,陷入了自我,只顾自己的需要了。”但一心想没入幽暗水中的安娜不愿回答。那位受到冷落的人又说:“你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女强人,然而那个男人比你勇敢千倍——他不得不为此奋斗了好多年,而你不过坚持了几周,就准备完全屈服。”但睡眠中的安娜刚好已沉没在水面之下,她在水中荡漾,正要继续往幽黑的深水中下沉。那位发出忠告和责备的人说:“奋斗。奋斗。奋斗。”我躺在水下晃荡,他的声音静得听不到。随即我意识到身下的深水区充满危险,那儿尽是怪物、鳄鱼和我几乎想像不出的野兽,它们都极狡猾极凶残。然而正是这种危险吸引着我下潜,我正需要这样的危险。随即,在这极其喧闹的水中,我听到那声音在说:“奋斗。奋斗。”我看到这水原来一点也不深,只不过是一只污秽的大笼子底部一层浅浅的臭水而已。在我上面,笼子的顶上,蹲伏着一只老虎。那个声音说:“安娜,你知道怎样飞翔。飞吧。”因此我像个喝醉了的女人一样,先在浅浅的污水中曲膝跪着慢慢爬起,再站起来,并用脚踩动污浊的空气竭力想往上飞。这太难了,我几乎要晕倒;空气又太稀薄,难以将我托举起来。但我仍记得以前是如何飞的,于是,费了极大的努力,靠着拼命地往下踩,我终于飞升起来,并抓住了笼顶的铁栅。铁栅之上便匍匐着那只老虎。老虎恶臭的气息几乎令我窒息。但我还是从铁栅之间穿过,站在了老虎身边。它躺着没动,对我眨动绿色的眼睛。在我上方还有屋顶,我必须双脚往下用力蹬,才能升起来穿过去。于是我又奋力踩蹬,并缓缓升了起来,而屋顶却消失了。老虎悠闲地躺在那小小的不起什么作用的笼子顶上,眨巴着眼睛,它的一只前爪伸出来碰到了我的脚。我知道我不用怕那只老虎。它是头美丽的色彩斑斓的动物,全身舒展着躺在温和的月光中。我对老虎说:“那是你的笼子。”它没有动弹,只是打个哈欠,露出了整排雪白的牙齿。这时候只听得人声鼎沸,向着老虎而来。它要被抓起来关入笼内了。我说:“跑吧,快一点。”老虎起来了,它站着急速地甩动尾巴,昂起头东张西望,此刻它显得有些害怕了。它听到了人们的喧嚷和杂沓的脚步。在一阵盲目的恐怖中,它挥动爪子,划破了我的前臂。我看到我的手臂上鲜血直流。老虎从笼顶上一跃而下,落在人行道上,并沿着房屋前的栅栏跑进了阴影中。我心中充满悲伤,哭了起来,因为我知道人群会抓住老虎,把它关进笼子。随即我发觉我的手臂不疼了,早已愈合了。我怀着哀怜之情抽泣着说:那老虎是索尔,我希望它不要被抓住,我愿它满世界自由自在地奔走。随后这个梦,或这场睡眠,变得轻飘飘的,差不多醒了,然而又未醒。我对自己说:我一定得写一部关于安娜、索尔和那只老虎的剧本。我在心中继续构思这个剧本,酝酿着,就像个孩子在地板上到处搬动砖块——而这个孩子是受到禁止,不准这样玩的,因为她知道这是一种遁词,创造安娜、索尔和老虎的典型是一种借以逃避思考的借口。安娜和索尔会干些什么说些什么,其模式将呈现种种痛苦,剧本的“故事”将由痛苦定型,而这便是一种遁词。同时,有了我心中的那部分,我就开始控制自己的睡眠了,我知道,那一部分正是拯救我免于崩溃却又受到冷落的那个人。这位支配者坚持我必须搁置有关老虎的那个剧本,必须停止玩那些砖块。他说我应该回过头去看看自己生活中经历的场景,而不是做我一向所做的事,虚构人生的故事,以图不必去直面人生。这种回顾本身有种非凡的性质,犹如牧童计数羊群,或是排演剧本,那便是亲自核实以求确证和放心。这种做法和我小时候每夜做噩梦的情况差不多:每天晚上入睡之前,我会躺着回想白天发生的每件蕴含恐怖意味的事,那些事可能会成为噩梦的一部分。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可怕且没完没了地“命名”那些吓人的事,像是在入睡前由清醒的头脑做一番预防噩梦的消毒。但是现在,在沉睡中,这不是要通过命名它们来使过去的事变得无害,而是要查实它们依然存储于记忆中。然而我明白,一旦查实了它们依然存储在记忆中,我就得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去“命名”它们了,而这就是那位支配者硬要我回顾往事的原因。我首先重访了马雪比车站旁那些花紫树下的人群,那是个月光中溢满葡萄酒香的美妙夜晚,白沙地上撒着婆娑暗淡的树影。但那种怀旧时伴有的严重的虚妄感却从中产生了,这画面显得毫无情感,像是部快动作影片。然而我不得不瞧着乔治·豪斯娄在繁星满天之夜,从停于闪亮的铁轨旁的黑色卡车上,俯下他宽阔的肩膀,那么恐怖、贪婪地盯着我和玛丽罗斯;或者听维利在我耳边不成调地哼着布莱希特的歌剧,还得看保罗殷勤而不无嘲讽地微微朝我们鞠躬,然后微笑着走向附近尽是滚动的花岗岩卵石的那排客房。我们都跟着他,沿着沙路走去。他立定了等我们,朝我们微笑,脸上是一种冷冷的得意,但他并不在看我们——在炎热的阳光下闲散地向他走近的一群人,而是越过我们,望着马雪比旅店。我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旅店的房子看来像是爆炸后生成的烟云,由白色花瓣或羽翼旋舞而成的云团,那其实是无数白色蝴蝶围着那幢房屋停落。看起来那就像在无垠的湿热的蓝天下,一朵白花在缓缓开放。随即一种受到威胁的感觉在我们心头升起,我们明白受到那景象的愚弄性了,我们受骗了。我们见到的是氢弹的爆炸,一朵白花在蓝天里开放,那层层飞腾、翻卷、呈旋涡状的云彩,是那么完美,我们竟看得无法挪动脚步,尽管我们都知道受着它的威胁。那死亡之形,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我们默默地站着观望,直到这静默渐渐为一种、吱吱嘎嘎的摩擦声和虫子交尾声搅扰。低头一看,我们发现四周满地都是蚱蜢,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起来足有几英寸厚。那位正在播放影片的看不见的放映员,这时突然吧嗒一声关了机器,似乎在说:“这就够了,你们知道那东西依然存在。”他立即又开始放映那部影片的一个新的片段。影片放得很慢,因为有些技术故障,有几次他(那位看不见的放映员)把胶片倒回去,以便重新放过。问题在于影片不清楚,拍得也很糟。影片中有两个人物,似乎在明争暗斗,默默作着意志的较量。两个角色是同一人,却又是分开的。一个是保罗·唐纳,出身于工人家庭,后来成了医生。他爱冷峻尖刻地嘲讽,并借以在斗争中立于不败,然而这种品性也渐渐磨灭了他心中的理想。另一个是迈克尔,一位来自欧洲的难民。最后当这两个角色合二为一时,便创造出一位新人。我能看到这一时刻,它仿佛是个人形,已经塑造出来,以容纳迈克尔,或保罗·唐纳其人。那人形却膨胀变大了,就像某位雕塑家在他的材料内部创作,以自己的肩或腿来撑大材料,以改变他的雕塑作品的形状,而那材料便是保罗,便是迈克尔。这位新人体形比原先魁伟,带有雕像的英雄气质,但最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他的过人的力量。这时他开口说话,我能听到那真嗓子的微弱声音,但它立即被那新的强有力的嗓音吞没或吸收了:“但是,我亲爱的安娜,我们可不是我们自己所认为的失败者。我们终身奋斗,以便使人们比我们稍稍聪明一点,从而可以领会伟人们一向明白的真理。他们一向明白,已经足足一万年了,他们明白将一个人幽闭囚禁起来,会使他变为疯子或动物。他们一向明白一个害怕警察或地主的人便是奴隶。他们一向明白担惊受怕的人会变得狠心。他们一向明白暴力会孳生暴力。而我们也明白。但全世界的广大民众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们的工作便是告诉他们这些。因为不能去烦扰伟人们,他们的想像已在关注如何向金星殖民,他们脑海中已经在构思满世界都是自由高尚的人的未来社会。同时,深深陷于恐惧之中的人们,已经落后于他们一万年。不能去烦扰伟人们。他们是对的,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这些推大圆石的人。他们知道我们会继续推石上山,在一座巍巍高山的低坡上往上推动一块巨石,而他们早已自由自在地站立于高山之巅。我们这一辈子,你和我,我们将竭尽全力,耗尽才智,将这块巨石往上推进一寸。他们依仗我们,而他们总是对的。这便是我们毕竟并非毫无用处的原因。”这声音渐渐消失,而电影已经换片了。此刻的片子是在随意敷衍,一个个场景很快出现,又随即闪过,我知道对往昔作如此短暂的“探访”原是要提醒我,我还得挖掘这些题材。保罗·唐纳与爱拉,迈克尔与安娜,朱丽娅与爱拉,摩莉与安娜,苏格大娘,汤姆,理查,韦斯特医生——这些人出现的时间很短,因速度太快而形象扭曲,又很快消失,随即影片突然停下,确切地说,是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杂乱噪音,停止运转了。在紧接着的静寂中,那位放映员说(他的嗓音让我一惊,因为是种新的声音,很有教养很有见识,带点嘲弄口吻,却又清楚明白):“是什么使得你认为你对此所作的强调便是正确的?”正确这个词带有一种应声附和,拙劣模仿的意味。这是对马克思主义的行话“正确”的嘲讽。用得恰到好处的时候,比如作为学校教师的用语。而我刚听到“正确”这个词时,心上便袭来一股憎恶感,我已非常熟悉这种感觉——这是对于深受紧张高压的憎恶,对于不顾客观可能只想突破极限的憎恶。因此我一听到这句“是什么使得你认为你对此所作的强调便是正确的?”便感到十分厌恶。正因如此,在那位放映员开始把影片再放一遍,确切地说,是放几部片子的时候,我能够在他们出现在银幕上的瞬间,便辨认出并“命名”他们。那是有关马雪比,有关保罗和爱拉,有关迈克尔和安娜,有关爱拉和朱丽娅,以及有关安娜和摩莉的影片。我看出它们都是合乎传统的影片,拍得还算不错,似乎是在某家制片厂里拍摄的,随后我见到了字幕,这正是我最为反感的:这些影片都是我导演的。放映员继续很快地放着影片,然后停在片尾的字幕上,我能听到他就“导演:安娜·沃尔夫”这个几字发出的嘲笑声。然后他又放映另几幕场景,每一个场面都显得虚假,不真实,无聊乏味。我对着放映员大喊起来:“它们不是我的作品,我没有参与导演。”听到这话,自信的放映员停下机器,显得很不耐烦,等着我来证明是他错了。这一下情况可就严重了,因为我的生活早就陷入一团糟,而偏偏此刻却面临这样一副收拾乱局再建秩序的重担。光阴早已流逝,我的记忆也不复存在,我难以区分哪些是我虚构出来的,哪些又是我所获知的,而且我知道我所虚构的都是假的。这真是一片混乱,一场乱糟糟的舞会,就像在湿润的沙地浅湖上方,在暑热的闪光中无数白蝴蝶的纷飞乱舞一样。那位放映员仍在等我回答,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我一下子悟到了他正在想些什么。他在想:这些材料已经过我的整理,以适应我的见解,这也正是一切尽皆虚假的原因。突然间他大声说:“那时候朱恩·布斯比会怎样看?我打赌你写不好朱恩·布斯比。”一听这话我的思路便转入完全陌生的题目,我开始写起朱恩·布斯比的故事。我无法停住奔涌而来的文思,在我以那种最枯燥乏味忸怩作态的妇女杂志的风格写作的时候,我沮丧得眼泪都涌出来了。但令人惊惧的是那种平庸乏味不过是将我自己的风格稍作改变而引起的,只不过在这儿或那儿变换个词:“朱恩,一位仅仅十六岁的少女,躺在阳台的睡椅(1)上,透过那黄金雨般的纷纷落叶看着马路,她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当她的母亲进屋,在她身后说:朱恩,来帮我准备旅店的饭食——朱恩没有动弹。她的母亲稍等了片刻,便一声不响地走出了房间。朱恩相信她的母亲也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她想:亲爱的妈妈,你知道我的感觉。然后事情便发生了。一辆卡车开到了旅店前的油泵旁边。他从卡车里出来。朱恩不紧不慢地叹息一声,站了起来。然后就像受到一种外力的驱策,她离开屋子,沿着母亲刚才走过的路,往旅店走去。那位站在油泵旁的年轻人似乎意识到她在走近。他转过身来。他们目光相遇……”我听见放映员在笑。他显得很快乐,因为我无法阻止这些文字涌现,他那是施虐狂式的快乐。“我对你说过,”他说,并早已扬起手重新开始放电影,“我说过你写不好。”我醒来了,屋子里又闷又暗,只三个地方有炉火亮着。刚才的梦使我非常疲倦。但我立即意识到自己醒了,因为索尔在公寓里。我听不到任何响声,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我甚至确切地知道他在哪儿:正站在楼梯平台靠近门的地方。我能看见他:紧张而迟疑,用手扯着唇上的胡髭,在犹豫是不是进来。我叫道:“索尔,我醒了。”他进来了,喜洋洋而又假惺惺地说:“嗨,我还以为你仍睡着呢。”我知道梦中的放映员是谁了。我说:“你知道吗,你成了某种内在的良心或评判者。我刚刚梦见你那个样子。”他冷静而狡猾地盯了我一会,说:“要是我成了你的良心,那么这不过是个笑话而已,你应当是我的良心才对。”我说:“索尔,我们待对方都很不好。”他几乎要说出:“或许我待你不好,但你待我很好”——因为他脸上现出那种有意识的怪异而又傲慢的神色,那神色作为面具正与这些话相配。我抢在他前面说:“你非得改变这一点不可。我应当这么做,但我不够坚强。我认为你比我坚强得多。我过去的看法却正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