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头人宣布:“肯定是死刑。”当地民族的法律是,先判死刑,然后再审判,根据审判结果减刑,这还是以前奴隶制时留下的规矩。关父亲的地点在六十里外,解放前是逃亡奴隶的受刑处,陈列着众多奇形怪状的刑具,经历过日本酷刑的父亲两相比较了一下,觉得凶狠程度相当。

审判官的面貌十分奸诈,他的第一句话是:“家法、国法、佛法,你想接受哪一种法的审判?”父亲一听,便知是爷爷、法师一类的人物,答道:“佛法。”审判官一愣:“你懂佛法?”父亲:“懂,佛就是贼,贼就是佛。”

审判官大惊,双眉紧皱,满屋游走,最后瘫倒在地,神情痛苦不堪。父亲见此情形,思量爷爷跟法师的对答心中还记得不少,每天给这家伙讲两句,让他日日痛苦,倒也好玩,便闭上眼睛一句句回忆,忽然被人剧烈摇晃,一睁眼见审判官双眼闪闪发光地望着自己,“你说得对,佛就是贼,贼就是佛。”

原来此地民族信仰佛法,这个审判官叫葛若多,年轻时便苦苦修行,甚至还到北京的佛学院进修,学成归来原想成为一代高僧,无奈天生一脸奸相,讲经说法的效果实在太差,头人认为他奸诈的脸却正好适合审判犯人——葛若多讲到这里一脸无奈,父亲也不住叹息:“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专业不对口。”

葛若多觉得自己大半生因这张贼脸而生的诸多烦恼,全仗父亲一句“佛就是贼”得到解脱,在北京进修时喜爱汉族文学,感慨之余做诗一首:

一张老脸扰半生,数欲成佛不庄严。

牢中得遇小流氓,方知贼佛本一家。

父亲赞道:“押韵!”此时已是落日时分,二人站在窗前远眺,远方山峦似悬于空中一道红线,葛若多轻唤“啊啊下萨麻哈”。父亲问什么意思,葛若多说:“稀奇古怪,美妙非凡。”

葛若多出门时目露贼光,嘴挂奸笑。父亲说:“啊啊下萨麻哈,有话快说。”

葛若多:“我决定还是先判你死刑,怎么样?”

父亲:“行。”

葛若多:“视死如归,好汉!”哈哈大笑推门而去。

从此葛若多便不来了,甚至连一个送饭的人都没有,父亲待在牢房中又饥又渴地度过了几天,想到:“他们是要饿死我,已经执行了。”从此睡中便不再有梦,所有的往事都模糊了。牢房一点细微的变化,如灰尘飘动,如一只小虫伏于墙上,都能将他吸引,痴痴看很久。

唯一的乐趣便是伏在窗上观看远方山峦上的光色变幻,想起那日和葛若多凭窗远眺的情景,下意识一句“啊啊下萨麻哈”随口而出,再念一句,忽感心中郁结缓缓打开,于是一句句念下去,直如江水奔流,全身血脉都在发音,整个人仿佛喝醉了一般。

当神志清醒后,觉得嗓子很疼,张口已不太会说话,怀疑是声带萎缩,见浑身的衣服都已破碎,也不知是过去了多少时间,唯一的感觉就是肚子异常的饿。为了避免在饿死前精神涣散得发疯,他一遍一遍地整理屋内物品,翻出了当初母亲插在兜中的钢笔,仔细研究一番,竟是二战时英国间谍所用的钢笔手枪,可惜只有一发子弹,就冲着窗外开了一枪。

窗外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里面有人!”这句话越传越远,一直响到远方的山峦,山峦处奔出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人,正是葛若多。

他一进门便叫道:“你怎么还在这?”原来葛若多早就叫人放他,当初说判死刑不过是个玩笑,不料放他的人当天喝多了酒,酒醒后以为已将他放了,面对知青们要求放人的抗议,葛若多认为父亲在山林中走失了,还曾派人大规模地找寻。这个牢房在解放后便已废弃,离居民区十分遥远,当初也是头人一句:“不要以为我们没有牢房。”才将父亲关在这里,平时没有人来,所以父亲被遗忘至今。

葛若多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父亲一问时间,原来一恍惚已经六七年过去,知青们都已回城,上山下乡结束了。对于父亲无吃无喝七年不死,葛若多赞道:“一闪念度过八万四千劫,你是高人。”头人也特意赶来,说:“你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吧!”父亲说:“我想见见那个喝醉的人。”

那个造成父亲被关七年的人来后,紧紧地将父亲拥抱,“终于见到你了!”父亲哭笑不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头人的祖坟已经修好,以前的知青驻地上也有一个坟,墓碑上写着“张金贵”三字。

父亲对头人说:“我挖了你的祖坟,你现在挖我的坟吧,就算扯平了。”

头人十分高兴,“不用不用,你有这个心就行了。”

父亲:“我主要想看看里面埋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