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回延津记 五(第2/5页)

“你白天也耕,晚上也耕,不累呀?”

侯宝山:

“一个村没多少地,耕完再歇。”

又说:

“再说,我爱夜里耕地。”

曹青娥:

“为啥?”

侯宝山:

“白天耕地不好看,夜里大灯照着,才有意思。”

这时加了一句:

“要不你夜里来试试?”

曹青娥:

“夜里我可不敢来,我夜里怕黑。”

侯宝山:

“你要想来,我夜里去接你。”

曹青娥以为是句玩笑,一笑,也没理他。这天半夜,曹青娥已经睡着,听到有人轻声拍后山墙;曹青娥起身,出门,转到墙后,竟是侯宝山。大半夜,他仍戴着一副白手套。曹青娥看看爹娘的后山墙,啐了侯宝山一口:

“你看着不爱说话,胆子倒大。”

侯宝山拉住曹青娥的手,带她走出胡同,绕到村后,一路跑着到了地里。拖拉机正在地头等着,两盏大灯,照出二里远。两人从地这头耕到地那头,又从地那头耕到地这头。四周一片漆黑,拖拉机白天是犁地,现在成了犁黑。前边的黑,像白天身后的泥土一样,在两盏大灯的照射下,翻向两边。虽然黑越犁越多,但犁掉一些,就少一些。曹青娥怕黑,但有大灯在犁黑,旁边又有侯宝山坐着,她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三天之后,温家庄的地耕完了,侯宝山开着拖拉机走了。侯宝山走了以后,曹青娥夜里开始睡不着觉,觉得周边更黑了。这时睡觉像小时候一样,又开始点灯。秋天,侯宝山又开着拖拉机来了,又在温家庄耕了四天。白天,曹青娥不理侯宝山,侯宝山也不理曹青娥;到了夜里,侯宝山到曹家院后接曹青娥,两人绕到地里,一块儿用拖拉机犁黑。曹青娥:

“你这拖拉机不好。”

侯宝山:

“咋?”

曹青娥:

“只会在地里跑。”

侯宝山:

“在路上也能跑。”

曹青娥:

“跑不快。”

侯宝山:

“你想干啥?”

曹青娥:

“要跑得快,带我去个地方。”

侯宝山:

“啥地方?”

曹青娥:

“挺远。”

挺远是哪里,曹青娥就不再说了。两人从地这头耕到地那头,又从地那头耕到地这头。

第二年夏天,沁源县牛家庄的老韩,给曹青娥提亲。老韩和牛书道从襄垣县温家庄走的第二天,天上下着雨,曹青娥冒雨跑到镇上拖拉机站,去找侯宝山。因为下雨,侯宝山没有去村里耕地,拖拉机在拖拉机站歇着,侯宝山和拖拉机站的几个人在屋里打扑克。侯宝山输牌了,脸上贴满纸条。看曹青娥一身湿跑进拖拉机站,侯宝山吃了一惊,忙胡噜掉脸上的纸条,从屋里跑出来:

“你咋来了?”

又说:

“快去灶间烤烤衣裳。”

曹青娥:

“我不去灶间,我有一句话问你。”

侯宝山:

“灶间也能问。”

曹青娥:

“不,找个清静的地方。”

转身出了拖拉机站。侯宝山忙跟出来,到了镇外河堤上,侯宝山也淋了一身湿。曹青娥:

“侯宝山,你能带我跑吗?”

侯宝山吃了一惊:

“跑?去哪儿?”

曹青娥:

“去哪儿都成,只要离开襄垣县。”

又看侯宝山一眼:

“你带我跑,我就嫁给你。”

侯宝山愣在那里,想了半天,搔着头:

“想不出哪里能存身啊。”

又说:

“嫁给我,不一定非跑呀。”

又说:

“再说,一跑,我就开不成拖拉机了,全县才五台。”

曹青娥照地上啐了一口:

“我明白了,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个拖拉机。”

转身跑了。侯宝山在后边追:

“你别急呀,这事咱可以再商量。”

曹青娥扭回头,恨恨地说:

“这事没商量,我最讨厌胆小的人。”

转身回了温家庄。半年之后,曹青娥嫁给了沁源县牛家庄的牛书道。又半年过去,听说侯宝山也结了婚。曹青娥结婚之后,因与牛书道说不到一块儿,这时常常后悔,当初不该为一个“跑”跟侯宝山赌气。如果当初跟了侯宝山,就是不跑,两人也能过到一块儿去;攀起话来,侯宝山不与人抢话,两人就吵不起来;除了不吵架,侯宝山有拖拉机,曹青娥也不怕黑。虽然跟牛书道在一起,也开始不怕黑,但这个不怕黑,不是那个不怕黑。这天与牛书道吵到半夜,突然想起侯宝山,便收拾包袱,到襄垣县赵家庄去找赵红梅,想打听一下侯宝山过得怎么样。从沁源县到襄垣县,路上走了一天半。找赵红梅也不是去赵家庄,赵红梅也出嫁了,嫁到了季家庄,丈夫老季是个木匠。曹青娥到季家庄找到赵红梅,赵红梅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