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3/6页)

根据后来的评估,这次会见的正面效果非常显著。刘川与季文竹共进的这顿午餐,前后大约用了两个小时,两人的交谈没有安排监听。但据后来往屋里送菜的人出来说,两个人都没怎么吃,一直在说话,先是刘川哭了,后来季文竹也哭了。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始终平和,没有任何争吵,也没有其他意外。

两个小时之后,钟天水走进房间,意味着会见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刘川和季文竹都站起来了,刘川拘谨无话,季文竹则大方得体地对钟天水和监狱领导表示了感谢,把场面上的客套表达得恰如其分。

这是季文竹第一次来到监狱这种地方,也许这地方给了她许多新奇的感想,特别是看到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刘川。刘川的样子,刘川的穿着,刘川说话的语气腔调,全都意想不到,像换了个人似的。钟队长叫他:刘川。他答:到。问他:吃好了吗?他答:是。钟队长说:那今天就到这儿吧。他又答:是。站姿和口气,都规矩极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季文竹无论怎样都想象不到。

刘川回到监区后,钟天水趁热打铁,找刘川谈话,问他:谈得怎么样啊你们?问得刘川脸上居然现出几分羞涩。钟天水心中暗喜,这种羞涩是刘川入监之后从未有的,羞涩说明他有了一个正常人的喜怒哀乐,有了正常人的荣辱与遐想。

“挺好的。”刘川说。

“别挺好不挺好的。”老钟笑笑,“到底谈些什么,把你们的隐私跟我说说。”

刘川说:“她让我好好服从领导,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去。”

钟天水说:“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

“你们卿卿我我说了两个小时,连饭菜都没吃几口就说了这么两句?你撒谎都撒不圆呢。噢,她一上来就这么教育你,教育你你就听?我才不信呢。那这些话我也说过,你怎么就不听啊?”

刘川说:“我听啊。”

钟天水说:“监狱给你们这个团聚的机会,是让你们好好叙叙旧,谈谈未来,我就不信你们谈情说爱的话一句没有。啊?有没有!”

刘川抿嘴笑:“……有啊。”

“怎么说的?”

“我问她……问她还喜欢我吗。”

“她说什么?”

“她说喜欢。”

“啊,喜欢。还说什么?”

“我问她……我说我以后出去了,还找得着你吗。”

“她说什么?”

“她说找得着。”

“意思是,她还等你,是吧?”

刘川腼腆地笑:“可能吧。”

钟天水也笑,笑得很慈祥。他看着刘川终于红润起来的脸色,说:“好,那就好。”

钟天水想,真的很好。这次会见,如果能让刘川对未来有个期待,就足够了,就达到目的了。一个对未来有期待的人,有目标的人,就肯定不会虚度现在的光阴,更不会死等硬泡,破罐破摔。

在与季文竹会见之后,刘川的改造情绪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积极出工,积极参加各种学习和组织活动,连着一个月没有发生过任何过错。分监区的队长们对刘川的评价都好了起来,连庞建东都认为刘川从集训队出来以后的改造成果,是非常显著的。在刘川重新取得计分许可证之后的一个月内,还令人惊喜地成为当月三分监区五位保持零扣分记录的优胜者之一。

再之后的一个月里,刘川又是零扣分。连续两个月零扣分的人,在三分监区并不常见。到第三个月,分监区的卫生员刑期将满,调到出监教育中队学习去了。钟天水私下里建议冯瑞龙,虽然刘川的进步刚刚开始,但若选刘川接替担任卫生员的话,对激励他的改造热情,巩固前一段进步的成果,肯定非常有效。

冯瑞龙把钟天水的建议,在分监区干警内部的工作会议上,用自己的话说了,大家听罢,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者认为,刘川这人本质不坏,罪行较轻,过去又是大学生,文化高,身体好,目前的改造表现比较突出,连续两个月保持零扣分水平,处遇等级也从普管升到了二级宽管,担任卫生员应可服众;反对者认为,刘川并没有多少医疗保健知识,让他当卫生员还得先送到监狱医院,至少培训两周。而且更重要的是,刘川虽然现在表现不错,但毕竟时间还短,以前无论在入监教育分监区还是在三分监区,都是出名的反改造尖子,入监不到一年多时间就进了两次反省队和一次集训队。如果放着那么多长期以来一直表现很好的犯人不用,而用刘川担任卫生员的话,恐怕其他犯人会不平则鸣。在赞成者与反对者之外,还有“弃权”的,对用不用刘川不予置评,比如庞建东,听着大家的争论,闷着头不发表态度。自从刘川的改造表现大大改观并且比较稳定后,冯瑞龙就不再亲自兼任四班的管号民警了,四班改由庞建东负责。所以,庞建东的意见是必须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