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3/6页)

钟天水这回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冯瑞龙自是不敢掉以轻心,分别找刘川所在的互监小组里的几个犯人谈话,但没能搜集到有价值的线索。他只好挑了一个犯人,每天留在监号看护刘川。说白了,也是监视刘川。挑的这个犯人就是刘川的班长,名叫梁栋,因犯贪污罪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已入狱八年,八年中获得三次年度监狱表扬,一次监狱嘉奖,一次监狱改造积极分子称号,去年又荣获了局改造积极分子荣誉,这些荣誉使他八年中三次减刑,共减掉两年零三个月的刑期。冯瑞龙专门找了改造表现最好的梁栋来看护刘川,并且亲自找他谈话布置了任务。梁栋四十多岁,为人稳重,而且犯经济罪的犯人,一般智商都高。

梁栋受命看护刘川之后,把这个任务执行得兢兢业业,从早到晚,始终守着刘川,片刻不离左右。连夜里刘川翻个身,他都坐起来看看,刘川上厕所他都跟着。刘川蹲坑,他就站在旁边,刘川说你别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拉不出来。梁栋说:没事,你慢慢拉。刘川皱眉沉脸,说:你没事我有事,我拉不出来!梁栋不急不恼:那我也得把你看好了,万一你突然发烧摔倒了,我好帮你呀。刘川轰不走这块胶皮糖式的影子,只好草草拉完屎站了起来。

梁栋“上岗”之后,一连五天,刘川没再发烧。有好几次他自称头晕,又说身体没劲,可一试表,体温正常。无论刘川头晕不晕,有劲没劲,分监区照旧让卫生员一天三次,给刘川试表,结果次次正常。

第六天是星期天,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四班的犯人都到水房洗漱去了,卫生员又来给刘川试表。这时候,六班的一位犯人来叫梁栋,他们正在排练迎新生诗歌朗诵会的节目,有一首诗是梁栋写的,那个犯人来请教梁栋诗中的某句感叹该感叹到什么程度。梁栋见有卫生员在,便离开监舍走到门外,与六班的犯人进行艺术探讨。卫生员在等刘川试表的时候,随手翻看桌子上的一份《新生报》,等试完表卫生员一看,刘川的体温又升到了三十八点八度。

卫生员慌了,赶紧出去叫队长。梁栋也慌了,自知玩忽职守,进屋急得直摸刘川额头。队长来了,那天晚上值筒的队长恰巧是庞建东,庞建东刚一走到门口,梁栋就迎出来战战兢兢轻声俯耳:报告队长刘川又发烧了,但摸脑袋好像不热。庞建东走进监号,站在刘川面前,半天没说话。刘川也站起来了,洗漱回来的犯人们看庞建东的脸色板着,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放好脸盆,朝刘川这边张望。庞建东突然伸手,要摸刘川额头,刘川一歪头躲开了,弄得庞建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僵了半天才放了下来。

庞建东没有发火,他转头问卫生员要了体温计,对着灯光看了看,说:“三十八度八。”说完,看了刘川一眼,然后挥动胳膊,用力将这三十八点八的刻度,一下一下甩掉。他把甩到零位的体温计递到刘川眼前,说:“再试一遍,我看着你试!”

刘川没接,他敌视地瞪着庞建东。周围的犯人全都鸦雀无声。

庞建东把脸板着,厉声又说了一遍:“刘川,你不是发烧吗?我看看你现在烧是高了还是低了。”

庞建东还没说完就把体温计重重地往刘川手里一塞,连庞建东在内,谁也没想到刘川会突然暴怒,会满脸通红,会突然把体温计狠狠地摔在地上,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啪”的一声,那声音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以放大数倍的声音炸开,玻璃和水银一起分崩离析,炸得无影无踪。

庞建东脸色铁青走出门去,五分钟后,包括庞建东在内,三位管教一起走进监号,不由分说,将刘川铐上押出筒道,押到了管教干部的办公室里。半小时后,刘川被押出监区楼门,再次押往“西北角”,关进了禁闭监号。

在刘川被铐在三分监区的管教办公室之后,尚未押到反省队之前,庞建东对这次发烧事件进行了现场调查,结果证实,刘川是趁梁栋离开监号,而卫生员又偷闲看报的瞬间,将体温计插到热水杯里,蓄意制造了三十八点八度的“高烧”。

由此,基本可以证实,尽管刘川以前每次入院,都是由医生当面试表,甚至亲自以手摸试,体温确实达到了三十九度以上,但这个症状,肯定同样出自蓄意假造。暂时不能证实的是,他过去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如此天衣无缝地制造出了一次又一次如此“真实”的发烧。

其实,从刘川第一次无名高热,不久又无由而退的那时起,钟天水就已经有所怀疑了,特别是这种奇怪的现象后来又重复多次,而且都发生在刘川祖孙会见谈到保外就医的问题后,事情的因果缘由,其实已经足够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