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柳依依把这件事放在心中闷了好几天,几次想告诉苗小慧,还是忍住了。好多次她都下了决心不打电话,决心很坚定似的,也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苗小慧了。可越是坚定就越是容易动摇,总有一种神秘的诱惑促使她去试一试。她想打电话的时候,就告诫自己,还没谈过恋爱就去当第三者?可这时她又反过来想,为什么一定要想着打了电话就是那件事呢?一个成熟的男人,自己正有许多事情要请教呢。还有,生活中有这么多为难的事情,有个人帮帮自己又有什么不好?这些想法在柳依依头脑中冲撞了无数个来回,竟找不到一条出路似的,就像一锅米饭怎么也闷不熟。

星期五到了,晚饭后柳依依坐在宿舍里有点呆呆的,吴安安背着书包要去图书馆,询问地望她一眼,她装着没看懂,吴安安就走了。天渐渐黑了下来,夜色苍茫中柳依依突然感到极其孤独,这是一种明确的物质化的感受,越来越沉重,像有一根神秘的管道正缓缓向心中注着水银。柳依依微张了唇,喘息着,想缓解这种沉重。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她感激地望了话筒一眼,接了电话,竟是薛经理打来的,他不由分说地要到宿舍门口来接她,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并告诉薛经理,自己这就到离宿舍稍远的某个僻静之处去等。

放下电话,柳依依简直不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他。她有一种惊恐,似乎有什么重要事情会发生。这样想着,马上又向自己掩盖这件事情的意义,这只是这个寂寞夜晚的一次偶然的放松,然后,什么事也没有。柳依依化了妆,对着镜子觉得自己别有用心,有一种识破自己内心隐秘的醒悟,就想擦了,素面朝天地去,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可她实在舍不得化妆后那张更加娇好的脸,想着平时跳舞还化点淡妆呢,就妥协了。到了那里薛经理正探头往外看,见了她把车门推开,她一闪就进去了。

车开起来,薛经理问她:“去哪儿?”柳依依说:“我怎么知道去哪儿?”薛经理说:“那就听我安排。”以前柳依依也知道经常有车到学校来接女生,非常地看不起,今天自己坐到了车上,也并没觉得就那么可悲可鄙,自然而然似的。车开到市中心,到了岚园俱乐部。柳依依听苗小慧说过这个地方,这是省城顶尖级富人休闲的地方,会员制的,一个会员证都是十万八万,一般人有钱也进不来。苗小慧当时告诉她,三年级的系花某某傍上了一个富豪,到这里来过,回去还有意无意地透露几句。柳依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到这里来,一下就激动了。车停了,一个戴着黄色无檐软帽披着紫红色风衣的青年跑过来,打开车门,戴白手套的手挡着车门顶。柳依依有点不知所措,扬一下手想叫他把手拿开。那青年往后退了一点,毕恭毕敬站着,右手还是那么挡着。柳依依这才明白,那只手挡着车门顶是一种礼节。进了大门,薛经理说:“你还不知道那门童把手放在那儿是什么意思吧?”那么标准的帅哥被他称为“门童”,柳依依更增添了对俱乐部的神往,突然强烈地感到了钱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自己学会计的,平时也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柳依依说:“我知道的,就是没想到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薛经理说:“说起来叉开腿站在那里都是一个人,那是一回事吗?”

俱乐部金碧辉煌,柳依依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似乎是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给他们引路的是一个穿紫红旗袍的小姐,气质很高雅的样子。柳依依感到了一种压力,自己穿得太平常了,跟周围太不谐调。越往里面走灯光越黯淡,拐了不知几个弯,来到一间包房。房内没有灯,一张桌子横摆着,桌上一个盒子,上面浮着一块蜡烛,发出幽微的光来。两人面对面坐了,薛经理问她喝什么,她说:“不知道。”薛经理对小姐说:“来两杯咖啡,一个果盘。”一会儿咖啡果盘端上来,那几种水果柳依依一样都不认识,也不敢问。柳依依这时看清了房间的样子,墙是软包装的,一边是电视机,还有一套音响,另一边是一张很宽的沙发。柳依依说:“怎么这里面的沙发这么大。”薛经理似笑非笑地笑了笑说:“不知道。”就按了铃,叫服务员进来说:“你们这里的沙发特别宽,你跟这位小姐解释一下。”服务员掩口笑了一笑说:“我们这是高档的嘛,休闲会所嘛,老板有时忍不住要休息一下的嘛。”薛经理暧昧地笑了笑。那笑让柳依依明白了一点什么,又不敢肯定,就不再问。薛经理问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几年级了,学习累不累,还有好多问题,柳依依都一一回答了。柳依依也想问他几个问题,至少问问他结婚没有,自己很想知道,却不敢问,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怪,哪有四十岁的人还没结婚的呢?薛经理见她不做声,用勺敲着果盘说:“你吃点吧,不吃就太浪费了。”柳依依吃了几块,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都是没听说过名字的水果。薛经理说:“你吃完它,这一盘两百多块钱呢。”柳依依正把一块水果叉到嘴边,听了马上停下来说:“这么贵?我都不敢吃了,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薛经理说:“告诉你咖啡八十块一杯,你又会不喝了。”柳依依说:“有钱也不要这样花,太可惜了。”薛经理说:“钱花了才是自己的。再说为你花了,我心里很踏实,很平衡。”柳依依受宠若惊,一下子拉近了与他的心理距离,同时又接到了一个很明确的信号,接到之后还要装着无知无觉。柳依依说:“还是太可惜了。”她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你这么花钱,你家里不会批评你呀?”薛经理不回答,叹了口气说:“现在大学生好幸福啊,愿谈恋爱就谈恋爱,愿怎么谈就怎么谈,我当年读大学,不准谈。这才十几年,开放了,我们没赶上,追不回来了。”柳依依说:“你是成功人士,我们宿舍女孩一天到晚羡慕成功人士,有车有房,更别说岚园俱乐部的会员了。你还羡慕我们穷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