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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状况

张三在他结婚第十年的冬至这天,突然全身疼痛不止。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们彻底检查他的身体,没有发现他的身体有任何病变,更没有发现他身体疼痛的原因。医生对他使用了包括杜冷丁在内的所有止痛针剂,他的疼痛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愈疼愈烈。两个月后,回天无力的医生终于放弃了对他的检查和治疗。医生预言,要不了一个月他会因疼痛而死去,疼痛也会疼死人的。张三流着泪跟那些曾经拯救过他的医生们握手告别后,被妻子用板车拉回家。

张三本来就对疼痛十分敏感,近两个月的疼痛把他折磨得失去了人形,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无边无际的疼痛了,在板车上他一再恳求妻子协助他自杀,让他早一点结束痛苦。妻子终于把他拖到家,把他扶到厢房那张能照到阳光的床上。妻子按照医生死马当活马医的医嘱,准备给他喷洒已喷了两个月没有一点效果的止痛喷雾剂。为了便于药水吸收,喷药前必须将患者皮肤用温水洗净,然后用手按摩,促进血液循环,从而确保药水的全面吸收。

一直陪伴丈夫的妻子对护士的操作流程已十分熟悉,她像护士一样熟练地用温水帮张三清洗皮肤,然后脱去手镯,用手轻轻地在张三胸部按顺时针方向按摩。奇迹发生了,妻子手到之处他的疼痛就立刻消失,他停止了呻吟,拽住妻子的手让她按摩他的全身,按摩他身上所有疼痛之处。仅仅一刻钟,他的疼痛完全消失。他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妻子十分惶恐。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们对他妻子用手解除他的疼痛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仔细研究她的手,无法解释她的手为什么能解除张三的疼痛,他们只能视为奇迹。这以后张三的疼痛症总是周期性发作。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妻子给他按摩,他的疼痛就会立即消失。

但是张三在发病后的第二年冬天却坚决要跟妻子离婚。实际上早在十一年前结婚的第二天他就想离婚了,只不过现在这种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就像他的疼痛别人无法理解一样,人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跟妻子离婚。尽管妻子身上有他不能忍受的永远无法改正的致命缺点,但那不是他离婚的主要原因。他是从根本上不能忍受婚姻,他是对婚姻本身的厌恶。他不能容忍自己在婚姻中消耗余生,他看透了婚姻。对他来说最大的难题就是离婚后他的疼痛症发作怎么办。他找法院的朋友帮忙。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法院判决时要求我妻子在我疼痛发作时必须履行为我按摩的义务。朋友说,那一定要你妻子同意,法院不可能帮你这样的忙,这不是刑事判决。妻子同意离婚,但拒绝离婚后帮他治疗疼痛。他的那位愿意跟他终身保持性关系而不结婚的情人说,你们不离婚你跟你妻子当着我的面性交我都不会反对,但你们离婚后,你的妻子不可以再接触你的身体,这是一个基本常识。他也曾经在疼痛发作时,试着请别人(包括别的女人)给他按摩,但没用。他甚至想过情愿忍受疼痛,也要离婚,但一想到那要命的疼痛他又犹豫不决。这使他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这就意味着因为疼痛,因为妻子那双手,他将无法离婚。他不理解他的疼痛怎么来的,他不理解为什么他的疼痛只有妻子能治疗,他不理解妻子那双手为什么具有那样神奇的魔力,他不甘心自己坠落在婚姻之中。

张三终于到了不堪重荷的地步。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的疼痛空前发作,妻子大汗淋漓地为他按摩一个小时后倒在他身边睡着了。妻子那双手搁在他的手背上。他泪流满面地审视妻子那双手。这是他婚后第一次审视妻子的双手。

他还记得第一次审视这双手的情景。那也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他把妻子那双洁白如工艺品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现在这双手显然不是工艺品了,粗糙、苍白,但青筋毕露有力量。他久久凝视这双既能帮他解除疼痛又使他无法摆脱婚姻的手。他把这双手贴在他的耳边,希望它们告诉他,这其中的奥秘。

怀念夏榆

夏榆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刚把自行车搬进堂屋,就听见妻子赵洁在厨房喊他。夏榆赶紧奔到厨房。赵洁说:“去买盐,盐没有了。”夏榆拉开碗橱抽屉找零钱。赵洁说:“快点,鱼已经下锅了。”夏榆说:“就来就来。”

杂货店在桥东。夏榆一路小跑上了铁索桥。一架广告飞艇盘旋在桥的上空,桥上站着许多看飞艇的人。夏榆顾不得跟熟人打招呼,顾不得看飞艇,径直往桥东走去。夏榆刚下桥,就听到一声巨响,夏榆本能地扑倒在地上。夏榆在一片惊叫声中爬起来,转身一看,桥没有了。夏榆的第一个反应是有人炸了桥,第二个反应是赶紧跑。夏榆飞快地跑进附近的树林。夏榆跑了大约三公里路,终于跑出那片茂密的树林,跑到国道边。夏榆拦下一辆从北边开过来的客车。司机摇下车窗,夏榆问司机:“车去哪儿?”司机说:“南平。”夏榆说:“就去南平。”夏榆上了车,买了票,在后排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汽车拐弯的时候,夏榆听到刺耳的警笛声。夏榆想,一定是警察去红兴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