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迎着温暖的阳光,金静梓第二次走出成田机场,与前次不同,这回是以主人的身份回来定居。她没有那么多牵挂,只身一人,说走就走了,告别那只单身宿舍里的10个眼煤油炉子的时候甚至偷偷怀了几分喜悦与庆幸。

来机场接她的是哥哥吉冈信彦,就是那天在代代木体育中心找她谈话的男子,他是父亲公司的专员,那天他告诉她,父亲是公司的“代表取缔役”,挺古怪的词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经理。

今天,信彦穿了件劳动布夹克,拉链畅着,看上去象个才从大学里毕业的学生,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轻得多。

汽车沿着高速公路飞奔,路两旁没有绿树,连接不断的波浪形铁板象两堵高高的墙,将公路夹成一条狭长的缝。铁板大约是用来隔离噪音的,否则高速公路两侧的住户将终日饱受音响之害。上次来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座国际机场建成后很长时间不能投入使用,光附近老百姓示威、封锁道路就有17次,为的就是土地、污染和噪音的事。

信彦开着车,不时送过一个微笑,使她觉得既不冷落又亲切。车外阳光很强,他掏出太阳镜戴了,又吹起了口哨,再朝她笑时不见了眼睛,只有嘴角向上一弯一弯的。

车上的超速警告器呜呜直响,已经超过了120公里,汽车简直是飞一般的了。她着着那个响得让人心烦的小玩艺儿有些手足无措,信彦却不理会,更发狠地踩下了油门,汽车刷地朝前窜去,一路净是超车,有几辆不脤气,在后头猛追。

这位兄长原来是位爱开快车的主儿,很有点毛头小伙儿的劲头。金静梓想,他该是弟弟,而不是哥哥。

车驶过小镇也不减速,路边时时晃过五颜六色的招牌,“大众食堂”、“清酒”、“农业改良普及所”、“太阳银行”……一模一样的汉字,一模一样的意思,简直就是在中国,在北京到天津的公路上……前头有辆白车,同样开得飞快,超了几次都没超过去,两辆车离得越来越近。金静梓真担心会出事故,现在她明白了,电视台国际新闻节目里报道外国车祸为什么一撞一串了,当时还以为是司机睡着了,现在看,全是高速公路造成的。公路是架空单向行驶,没有交叉没有红绿灯,谁想下去,隔不远便有一个滑梯般的叉道,溜下去就可以了。公路上绝无行人,没任何一个人敢拿命到高速公路上卖弄,谁在这上头散步,必死无疑。不象她才离开的北京,老百姓个个轻松散漫,人人都保持着王爷般清闲的心理状态。红绿灯在街口频频闪烁,形同虚设,纵然划出便道与人行横道,大伙也是想走哪儿就走哪儿,想从哪儿过马路就从哪儿转身。王府井、前门一些热闹所在设了栏杆,却也不乏有当众表演猴爬杆之类人物,让人时时忘不了京戏猴王李万春来。市容整顿部门雇了人坐在马路边上专逮爬栏杆的,逮住一个罚5毛,后来加码,一块。就这,趁那戴红箍的老头老太太上茅房或是低头往搪瓷缸子里续开水的工夫也得翻……

坐在舒适的小车里,奔驰在陌生的高速公路上想车水马龙,人烟稠集的王府井、前门,那些翻栏杆的倒显得挺可爱了。正是这些罚与被罚的,纠缠着,吵闹着,组成了中国人独特的社会与生活。眼前,清冷空旷的公路在她看来,那么不自然,不順眼,梦境般地悠来荡去,惨白的路面泛着青光,象手术台上翻出的肠子,无休止,无尽头,滑腻腻引人不快。

下午时分,到了东京小山町的家。

车刚在华丽的大门口停稳,就有个叫阿美的女佣从里边奔出来,嘴里尖声地喊着:“依拉下依!”

院里又涌出不少男女,都九十度地鞠躬,长篇大论地寒暄,她被围在中间,一句也听不清,十分尴尬。终于,她瞅准了一个穿和服的中年妇女,向她伸过手去,对方迟疑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双手拉着她的手,嘴里“玛斯,”“玛斯”地用敬语说了一大堆恭维话。

人群后挤上来一位穿连衣裙的姑娘,自我介绍说她叫刘莉,中国留学生,是吉冈家请来的翻译。刘莉领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日本人不习惯握手,都鞠躬。待会儿见了她父亲时别忘了磕个头,这是她的嫂嫂枝子特意关照的。

还磕头?刚到门庭她就踌躇着迈不开步了,受过现代教育的她对这个举动已经相当陌生了,顿首大礼在其创始国也早已成为历史,没想到踏进家门的第一桩事便是要做出这以头碰地的丑陋动作。她问能不能不磕,刘莉说是吉闻家的意思,她做不了主。其实磕头在日本女人中实在算不得什么的,跟中国沏茶倒水似地随便,住长了就知道了。榻榻米铺着专门就是让女人磕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