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马伯乐悲哀起来了。

从此,马伯乐哀伤地常常想起过去他所读过的那些诗来,零零杂杂地在脑里翻腾着。

“人生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如僧家半日闲……”

“白云深处老僧多……”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苹吹尽楚江秋,道人不是悲秋客,也与晚风相对愁。”

“钓罢归来不系船……”

“一念忽回腔子里,依然瘦骨依匡床……”

“举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

“春花秋月何时了……”

“桃花依旧笑春风……”

“浮生若大梦……”

“万方多难此登临……”

“醉里乾坤大……”

“人生到处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马伯乐悲哀过甚时,竟躺在床上,饭也懒得烧了,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他的袜子穿破了,他的头发长长了,他的衣裳穿脏了。要买的不能买,要洗的不能洗。洗了就没有穿的了,因为他只从家中穿出一件衬衣。所以马伯乐弄成个流落无家人的样子,好像个失业者,好像个大病初愈者。

他的脸是苍黄色的,他的头发养得很长,他的西装裤子煎蛋炒饭的时候弄了许多油点。他的衬衫不打领结,两个袖子卷得高高的,所以露出来了两只从来也没有用过力量的瘦骨伶仃的胳臂来。那衬衫已经好久没有洗过了,因为被汗水浸的,背后呈现着云翳似的花纹。马伯乐的衬衫被汗水打湿之后,他脱下来搭在床上晾一会,还没有晾干,要出去时他就潮乎乎的又穿上了。马伯乐的鞋子也起着云翳,自从来到了上海,他的鞋子一次也没有上过鞋油。马伯乐简直像个落汤鸡似的了。

马伯乐的悲哀是有增无减的,他看见天阴了,就说:

“是个灰色的世界呵!”

他看见太阳出来了,他就说:

“太阳出来,天就晴了。”

“天晴了,马路一会就干了。”

“马路一干,就像没有下过雨的一样。”

他照着这个格式普遍地想了下去:

“人生是没有什么意思的,若是没有钱。”

“逃难先逃是最好的方法。”

“小日本打来,是非来不可。”

“小日本打到青岛,太太是非逃到上海来不可。”

“太太一逃来,非带钱来不可。”

“有了钱,一切不成问题了。”

“小日本若不打到青岛,太太可就来不了。”

“太太来不了,又得回家了。”

一想到回家,他就开口唱了几句大戏: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马伯乐终归有一天高兴起来了。他的忧伤的情绪完全一扫而空。

那就是当他看见了北四川路络绎不绝地跑着搬家的车子了。

北四川路荒凉极了,一过了苏州河的大桥往北去,人就比较少。到了邮政总局,再往北去,电车都空了。街上站着不少的日本警察,店铺多半关了门,满街随着风飞着些乱纸。搬家的车子,成串地向着苏州河的方面跑来。卡车,手推车,人力车……上面载着锅碗瓢盆、猫、狗……每个车子都是浮压压的,载得满满的,都上了尖了。这车子没有向北跑的,都一顺水向南跑。

马伯乐一看:

“好了,逃难了。”

他走上去问,果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向他说:

“不得了,日本人要打闸北……都逃空了,都逃空了。”那女人往北指着,跑过去了。

马伯乐一听,确是真的了。他心里一高兴,他想:

“这还不好好看看吗?这样的机会不多呀!今天不看,明天就没有了。”

所以马伯乐沿着北四川路,便往北走去,看看逃难到底是怎么个逃法,于是他很勇敢地和许多逃难的车子相对着方向走去。

走了不一会,他看见了一大堆日本警察披着黑色的斗篷从北向南来了。在他看来,好像是向着他而来的。

“不好了,快逃吧!”

恰好有一辆公共汽车从他身边过,他跳上去就回来了。

这一天马伯乐兴奋极了。是凡他所宣传过的朋友的地方,他都去了一趟,一开口就问人家:

“北四川路逃难了,你们不知道吗?”

有三两家知道一点,其余的都不知道。马伯乐上赶着把实情向他们背述一遍,据他所见的,他还要偷偷地多少加多一点,他故意说得比他所看见的还要严重,他一连串地往下说着:

“北四川路都关门了,上了板了。北四川路逃空了,日本警察带着刺刀向人们摆来摆去……那些逃难的呀,破马张飞地乱跑,满车载着床板、锅碗瓢盆,男的女的,老的幼的,逃得惨,逃得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