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4/5页)

“小时候记得听你说过,你对咱李龙山区穷成那样儿心里很不服气。可羸官他们现今为的就是……你怎么就非得……”

想好的是据理力争,小玉的腔调却怎么也“力”不起来。最末一句与其说是“争”,倒不如说是“诉”了。

小玉提起的是一段往事。那是岳鹏程刚刚接任支部书记不久,一次陪同肖云嫂去医院,正碰上李龙塘几户人家把被火灾烧伤的家人往医院送。人烧得皮焦肉裂,可医院问准是李龙山里的人坚决不肯收,非逼着先交押金才行。那几户人家拿不出钱,呼天号地,把几条上吊的绳子挂到了医院门口的树上。岳鹏程看得心酸,对肖云嫂说:“我就不信咱们世世辈辈就得这么过日子!总有一天得让李龙山变个样儿出来!”那话曾经博得肖云嫂和小玉好一番赞叹。旧事重提,岳鹏程虽然说不上有多少感触,心里确也泛起一缕暖意。只是小玉提出的问题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他思忖了思忖,问: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吗?”

很明显,这样的事如果没人指派怂恿,小玉是不会贸然登门的。可又有谁能够指派怂恿呢?如果是淑贞,那至少说明岳鹏程在淑贞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完全丢失;如果是羸官,那其中的意味就更深了,或许那标志着的是父子争雄的胜利和父子交恶的结束呢!

“没有。是我自己来的。”小玉回答。

岳鹏程好不失望。可这怎么会呢?或许……“羸官知道你来吗?”

知道没有加以阻止,至少是默许。而默许,同样意味着……小玉这才好象领悟到岳鹏程的用意,回答说:“不,羸官不知道我来。”

小玉不知道这个回答对于岳鹏程和自己此行的目的有多么重要。不知道只要她回答一个“是”字,或者含含混混暗示出那个“是”字的意思来,哪怕是作为一种机谋或者善良的谎话,事情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机,岳鹏程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五十万元贷款让出,争一个父亲的大度去自得其乐了事。

“那你这是……”岳鹏程还不死心。他实在无法想象,小玉这样一个女孩子,会有这样的胸襟和胆识。

“不,的确是我自做主张来的。”小玉满面徘红,多年锁在心中的一腔激情,突然间冲破理智的封锁,倾泻而出:“鹏程叔,羸官终究是你儿子呀!……”

话出泪出,清秀的面颊上落下两行晶莹的珠子。

岳鹏程被震撼了。他一动不动地垂着眉眼,心中一股激情泛起,眼窝里顿时湿漉漉的,好像有泪水在凝聚扩张。他急忙抑制收缩,泪水总算没有涌到眶边。

大勇装作木然地低着头朝向地板,但显然也受了感染,一只手悄悄地在揉着眼睛。

“谢谢你来找我……小玉,谢谢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岳鹏程终于又抬起头。

“你回去告诉羸官,让他来找我一趟,我会……”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小玉站起,默默地瞥了岳鹏程两眼,默默地向门口走去,默默地消失了。

岳鹏程一声不响地站起,一声不响地背起两只手,在地毯上踱着,踱着,直到胡强风风火火闯进门来为止。

胡强带来的是满肚子得意。小桑园罐头厂两名青工,路过园艺场时摘了几个红香蕉苹果被抓住了,他们已经把“盗窃犯”五花大绑,准备大张旗鼓押送到镇里“依法惩治”。

“好小子想逃!没门儿,早就布好口袋等着哪!想不老实,叫我上去给了个老鳖掀天!行啦,这一次镇委镇政府见吧!妈拉个巴子,不给点颜色看看,还以为大桑园都是些泥面人捏的呢!”胡强报功连带着张扬。

“人在哪儿?”岳鹏程并没有露出胡强期待的笑脸。

“已经押走了。我让他们挨着个村串,走哪几咋呼哪儿,让大家都看看小桑园是些什么东西!”

“你混蛋!”岳鹏程踱过几步,突然把手一指。“你好大胆!谁叫你这么办的?

赶快把人给我追回来!追不回来,小心我撸了你的官翅子。

胡强猛地惊住了。“想法抓住小桑园点‘熊事’,臭一臭他们的名声”,是作为对小桑园和羸官进行“回击”的“任务”,几天前由岳鹏程亲口交待的。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费了不少心机呢。

“还不快去!”岳鹏程又一声吼,大勇上前又推又搡,胡强才懵懵懂懂出了门。

出了门也还是懵懵懂懂,不知道岳鹏程今天是招了哪路邪、犯了哪路“神经”。

小玉回到小桑园便四处找起羸官。一趟“单刀赴会”虽说没有达到既定目标,小玉心情却明朗多了。这不仅因为岳鹏程已经透出可以归还贷款的意思,更主要的是,小玉依稀看到了岳家父子重归于好的可能性。那种可能性对于未来的岳家儿媳妇的小玉,不能不是一个鼓舞。她急于找到羸官把情况详详细细告诉他,急于劝他到大桑园跟岳鹏程见见面,可找了两圈连羸官的影子也没见到。这个“坏小子”,到哪儿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