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儿子(第3/4页)

我两岁的时候父亲突然出现了——我不记得了,可妈妈一再说起这一天,因为这一天对于他们两人太重要了。当时他们可想不到这是最后一面啊!妈妈说那天晚上刮起了大风,一会儿又下起了大雨,她睡不着,半夜了还扳着窗户看。她说心里那个不安哪,这辈子都忘不掉。打雷了,雨更大了,她像过去一样想着父亲,只不过这一次心老要嗵嗵跳。突然这时候窗户拍响了,有人伴着雨水的哗哗声小声喊着,她听不清也不敢开门。后来一个响雷霹雳,她从印在窗上的人形儿一下认出是父亲!妈妈来不及开门了,直接把窗户打开了。就这样父亲裹着一身泥水进了屋子,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孩子——我还睡着呢,妈妈急急地把我喊起来,对在我耳朵上说:“快呀,娃儿,你爸可回来了,快让你亲爸看看你!”我眯着眼被拉起来,父亲把我看了又看,妈妈说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反正你爸满脸都在流下水线。他用胡子扎我的脸,我吓得哭了。这一夜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整个后半夜紧紧搂在一起。他们说了一夜话。妈妈说原来父亲是逃出来的,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机会往外逃,哪怕只看一眼就赶回去也值得。就这样,他终于抓住了一个节骨眼,趁去城里陪一个病友的间隙,连奔几十里往这里来了!父亲在天大亮以前还得赶回城里,他们剩下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再分开。离开前父亲又把我抱起来,跟我说了无数的话,把我按在心口那儿好几次……可惜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因为我那时太小了。这是父亲第一次见到我,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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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不识一个字,可她有一点工夫就督促我读书,说:“孩子,你是读书人的根苗,你得识几箩筐字才成!”我听妈妈的话,只要认下来的书本就扔在筐子里,后来真的有一箩筐了。山里小学不让我读书,村头儿骂咧咧的:“咱这里不收杂种,不要私孩子。”妈妈求他们,他们还是不应。是妈妈好说歹说才说通了一个语文老师,他答应业余时间可以为我补习。我们家只要有一点像样的吃物,妈妈就让我捎给老师。妈妈那些日子常说:“孩子,你再长大一点就进城去找你爸吧,他一点音信都没有啊!他是病了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咱娘儿俩一点都不知道啊!”妈妈念叨父亲的声音、她抹鼻子眼泪的样子,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时我想父亲又恨父亲,恨他一下扔了我们再不回头。妈妈不允许我说父亲一个不字,她说你爸是身子不听自己使唤的人啊,你爸有一点自由也会跑来家的,“孩子好好长大吧,长大了寻父去!”

妈妈将父亲留下的几本书交给我,只等我能读懂的一天。原来这其中的两本是父亲自己的著作,它们都是关于古航海方面的。我就是抚摸着这两本书长大的,从每一个字开始认起,从每一个句子开始理解,直到差不多背上了整整两本——不,我能一字不差地背出这两本书!这就是我后来走上古航海专业的原因。我觉得是父亲,是他亲手把我领上了这条路,告诉我哪里有滩、有流、季风是怎样的,大洋里的海道、旋流和巨涌。我从书本上首先认识了蓝色的大海,而后才是真正的大海——我第一次见大海已经是二十四岁了,那时我像看一个神话似的,两眼发直,一声不吭,泪水糊了满脸还一无所查。我觉得自己站在了父亲面前,真的,他在看我,在我耳边说:“你终于来了,我的儿子!”

我十八岁的时候依照妈妈的嘱托,进城去寻父亲。先是去了那个研究所,然后又去河北的一个农场,再去更远的盐场。这一趟可怕的远行之后,我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从此我一生都不会害怕长路了,也一生都不再害怕坏消息。因为对我和妈妈来说,最坏的消息都在这条路上了。原来父亲在我两岁的那一年逃回村里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苦役。他在农场里做最苦的活计,还要忍受拳打脚踏。因为他从那一次以后就有了一个说不清的罪过:想逃。父亲说:我如果想逃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不是又回到了农场吗?他们一次次审问他,打他,他咬紧了牙关,就是不吐露远处那个山村的秘密。到后来他编出一个谎话,说想城里的家了,就趁那一点工夫往城里跑了一次。那些人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只是看管得更严了。就在父亲被转到盐场的第二年,有一天他肚子疼得厉害,同一个房间里的人回忆起来,说他喊叫的声音可怕极了。那是一个午夜,盐场里的医生没有一个来看过。天还没有亮,父亲就死在了自己的铺子上。

过去了这么多年,父亲的死因还是得不到确定。有的说是急性胰腺炎,有的说是胃穿孔或阑尾炎……盐场那儿有一个坟场,可是由于坟头实在太多了,谁也说不准哪个才是父亲的。我只好在这片密密的坟头前跪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