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的印记(第3/4页)

我把娄萌的话告诉了纪及,纪及半天不吭,后来点点头:“我知道于节是非常善良的人。”

“想不到于甜一直在暗中护着你呢。”

纪及抓起一支烟点燃了,吸了几口咳起来,又赶紧揉掉。我发现他的手有些颤。这样停了有十几分钟,他抬头看着我。我发现他额上的一根脉管在突突乱跳。他的嗓子有些哑:

“我一直把一些事情压在心里,早就想说了,可又不愿跟你提起——这关系到别人的秘密,而且使我……觉得耻辱!你听了肯定也会阻止我继续下去……”

我有点吃惊,一时不知他在说什么。

他的脸憋得发紫,吭吭哧哧一会儿才让我明白:他一直在隐瞒关于王小雯的一些事情,这既出于男人的虚荣,也出于爱——他不想把一段屈辱的往事告诉别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行!他曾下决心替她保守一辈子秘密……可现在他挺不住了。就像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下不了决心,像一个复仇的勇士,举起了刀却不知道往哪里砍。就是这仇恨让其两眼冒火,日夜无眠。“你知道吗?小雯已经很久没有与我联系了,我多想跟她再谈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可她拒绝了。她不想再伤害我折磨我……那一次出院住在这儿,她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了,就告诉了所有的秘密。这之前我也有许多怀疑,可她说出的,比我所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还要可怕……”

“她说了什么?就是出院那两天?”

“就是她从医院抢救过来之后,住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几乎没有睡过,只是谈啊谈啊。她鼓起勇气全都说了,因为她在心底已经做好了准备——讲完分手!我捱着听下来,连自己也吃惊。她恳求我原谅,同时一定让我答应——我甚至不知道答应她什么,只是点头。这是大山里来的一个孩子,像我一样,为了她,我什么都能答应——可最后才明白是让我答应从现在起,马上分手,再不见面……我听下去,听她从头讲一个可怕的故事。这种故事只有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才能听懂、才能理解。我全都理解,理解她为什么会做下面说的这些事情……那时她十八岁,经一个老乡介绍来到这座城市,在一家小招待所做临时工。她有一个女伴在一家宾馆工作,有时去那儿玩,就认识了霍老。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开始。下面的,你自己会想象得到……”

我在听。纪及停顿了许久,像是在犹豫是否说下去。

“那家伙把她调到了这个宾馆,转成正式员工,而后就是威胁利诱,把她占有了。接下的一年里,霍又把她安置到一个机关做了打字员,并答应把她的父母和弟弟接到城里来——后来这些事情真的做到了——还给她弟弟安排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她把霍当成了一家人的救命恩人,为他做什么都愿意。她在这些年里一直是霍的奴隶,满足了那个老畜牲的各种欲望。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我屏住呼吸听着。原来我一直以为是那个蓝毛和她有什么瓜葛,看来这其中比我想象得更为曲折。原来那个蓝毛在为自己的主子做特别的服务,一切出头露面的事都由他来做。

“我说过,山里的日子太苦了,王小雯家祖祖辈辈都在那里煎熬,那份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的,所以只要能逃出苦海,付出天大的代价他们也愿意。而且她以为自己这样做是搭救了一家人,霍闻海就是全家的上帝。这一切,我说过,没有在大山里活过的人是不会理解的。你听了可能不信,小雯十八岁之前,也就是来城里之前,甚至没有见过苹果!问了问才知道,她家里那儿真的没有苹果。在山里,她一天到晚跟着爸爸妈妈干活,山风把皮肤吹出一道道小裂口,裂口里又渗进了灰尘,变得就像一种动物的鳞皮。就因为这层皮,她进城后只能做最粗的活。一直过了两年,她才算蜕掉了老皮……姓霍的对她变着法儿折腾——让她做一些无法启齿的事情,说什么这是特殊修炼,是采阴补阳健身法,甚至让她和另一个女人一块儿做!她一反抗,那个女人就想法制服她,还让她吃一种自制的丹丸……最不幸的是,她改做办公室秘书后,在学术会议上认识了我,从此一切都变了。可是什么都瞒不过蓝毛,他那一帮老盯她的梢。霍身边的人狠狠惩罚了她——那是另一个女人,她把小雯折磨得遍体鳞伤,还在她的臀部文了一个羞耻的记号,这就让她永远不敢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身体……”

“有这样的事?真像传说的黑道……”我不敢相信。

“现实比想象走得更远。老宁,我真想把那个野兽杀掉,然后再撞死自己!王小雯哀求说,你一莽撞就毁了我们全家:他们会把我们全家重新赶回山里。我怎么能不明白,可我不能忍下去啊!我该怎么办啊!如果是我自己,那怎么都好办,可这牵扯到小雯一家……有些事情我一直瞒了你,就是很早以前蓝毛一伙的恐吓——有一次我走在大街上,一辆车子猛地停在跟前,只差一点点就轧到了我。司机从车窗钻出脑袋,正是蓝毛,他说:‘这次饶了你这条小命,你再敢和王小雯一起,就把你报销了!’那天我找到了小雯,多想听到一句合理的解释——可她最后说: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大人物……就这样道出了谜底。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开始了——我们都无法战胜自己,无法离开对方……就这么折磨着,直挨到那一天小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