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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东部平原上应该被记载的一场大雷雨。狂暴的大水一夜之间冲毁了几十座闸门、渠塘和水坝,扫平了河道中许多土渚和淤积;更重要的是,那座引人注目的劳改农场在雷雨之夜竟然一口气逃走了十几名犯人。大追捕接着展开,在当夜或第二天凌晨即抓获大半。除了追捕途中击毙的三名之外,另有几名又在第二天日落之前抓到。总之无一漏网。

这其中最著名的一个逃犯就是陶明。

天刚刚放明,一夜的大冲刷已经停息。在离开农场十多公里的一片黏土上,躺着一个半裸的男人。他昏死过去,身下哗哗奔流的水浪不断刷下血汁。裸出的皮肤有好多割伤,一只脚上没了鞋子,脚趾碰破了。雨水冲出土下的石子,石子的尖棱又刺着他。三五个人提着棍棒和枪,吆吆喝喝奔过来,离得很远就嚷:“又是一个,王八蛋……”他们紧跑几步到了跟前,踏起的泥水溅出几尺高。一个瘦子翻过趴着的人,转身嚷:“是他,是十四号!”

这场逃亡成为当年最有名的一个事件。因为追捕及时,所以劳改农场的蓝脸头儿并没有受什么处分,只不过遭到了一场训斥。他把所有的怨怒都发泄在逮回的犯人身上,一个个隔离,不停地折磨,有时要亲手挥挥皮带。

陶明一直高烧不退,上峰又明确指示要保住他的“一口气”。蓝脸头儿气得直跺脚,对几个围着陶明转的医务人员破口大骂。陶明刚脱离危险就被关进了一个单间,接着一连几天审问。看守抽掉了他的腰带,让他提着裤子回答问题。有一次蓝脸走进来,一言不发盯住他看,看了一会儿突然咬响了牙齿,抬手就是几个耳光。鼻血立刻淌下来。

所有抓回的犯人都被集中到一个地方,看守增加一倍,劳动强度也增加一倍。简直没有休息的间隙,酷热的阳光下不止一次有人晕倒,然后就由看守骂咧咧拖走。病倒的人刚站起来就重新押到工地上,一个月的时间里有好几个人死去,其中一个刚刚二十多岁。陶明搬动砖坯、抬土,总算没有倒下来。这真是一个奇迹。他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我会挨到那一天,我会的……那只白色的鹭鸟伫立枝头向东北方遥望,泪滴湿透了胸前的羽毛。你黄绒绒的发辫啊,你稚弱的躯体啊,常常让人想到那棵长在平原和渠畔上的小楸树。你到底为什么要走近我,又为什么与我分离?我在你的抚爱下褪去白发,又在你的思念中迅速衰老……我已经踏上了归来之路、绝望之路,每时每刻都与你依偎一起。白色的鹭鸟啊,我多想听听你伏在耳畔的鸣唱,哪怕是泣哭似的鸣唱。

早晨,看守在黑洞洞的走廊上大喊大叫,不停地嚷着。一溜儿铁门打开,哐哐的响声让人头皮发麻。“十四号!十四号!狗娘养的,就是你的蹄子沉!”陶明在这叫骂和侮辱中已经习惯了,他可以从容地把鞋子穿好,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眼睛睁不开,困极了。半睁半闭走上工地,一路上挨了几拳。每天早晨从天不亮时分干到太阳爬上树梢,然后再吃早饭,这叫“出朝工”。这时太阳并不烈,可是晒了一天的泥土、砖坯,甚至是草蔓,都一齐散发出热力。做活的人一活动就汗湿衣衫了。“狗‘脚臭’穷讲究,大热天还穿衣服!”看守瞟着陶明。在这一伙人中,穿衣做活的只有陶明了。其他人都晒成了炭。陶明也试过,结果一会儿背上就针扎一样痛,接着起了水泡。穿上衣服做活不起水泡,那皮肤不会像熟过的羊皮一样整张地揭下来,可是不久就要出现一个个紫色的斑块。午夜里,斑块会像火燎似的疼痛,又出奇地痒。这滋味总让他张开嘴巴,让他大呼小叫,手脚不停地捶打铺板……他在心里呼唤她的名字,求助于她……“你多么任性啊,你太任性了,无忧无虑地跑来跳去,把我桌上的稿纸掀了一地……”

一天傍晚,戴长檐帽的蓝脸头儿突然笑模笑样地打开门,神情专注地瞅着他。瞅了一会儿又笑:“‘大脚臭’,听了我传的消息可不要哭。”陶明一怔,心扑扑跳。但他仍装做没事一样。蓝脸头儿又瞅几眼,哈哈笑:“五号——你那口子死了!不伤心吗?我就是来看看你伤心不!”

陶明松了一口气。五号就是那个瘦瘦的同性恋犯人,曾与自己拴在一起游街的家伙。这份挖空心思的侮辱曾让他七窍生烟。可是这会儿他已经毫不在乎了。他只是觉得五号可怜。蓝脸头儿提议去看看:“告个别嘛,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尽管是……”

暮色中,陶明跟上蓝脸头儿出来。农场收工了,一片田野光光的,在晚霞中闪着橘红色。远处的石渠高出地面,像一道城墙。一丛丛浓绿的苍耳、一排排钻天杨,强烈地吸引着他的目光。他又想起了那只洁白的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