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李子树·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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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归来,使我们走入了更加无法忍受的日子。因为父亲,也因为老师的消失,上学是不可能了。最后,为了一线生路,更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不得不匆匆逃离。从此,流浪他乡的日子就开始了……

在路上,在孤苦一人的时刻,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频频回望。就像仍然在茅屋四周的原野上游玩似的,无论走多么远,都忍不住要回头去找那棵大李子树的梢头。可是我后来越走越远,终于再也望不到它了。不过我走在路上,总能感到一双目光在背后遥遥注视,我知道,那是大李子树在目送我的远行啊。

旅途上,每到了午夜会倍加思念妈妈和外祖母,可是天一亮依旧要奔向陌生的远方。我真的走向了难以返回的远方了。三十年后的今天,每当回想往昔,让我最为感激的就是那个夜晚,是我在疲惫的奔波中接受的那一声召唤——那一声声莫名而清晰的召唤对我来说至今还是一个谜。

那是妈妈去世前的一段日子。当时她在那个小茅屋里已经病危,可是我却仍旧一无所知地行走在大山里。有一天半夜,我刚刚找了个悬石下面的草窝宿了,正似睡未睡呢,突然有什么声音惊了我一下,让我一个骨碌爬起来。一颗心怦怦乱跳,满身都是冷汗,一阵惊惧像波浪般逼过来。我大气不出地呆坐着,只用心倾听着夜声,捕捉刚才传过来的那种声音。

北风里好像隐隐传来了恸哭,而且一阵大似一阵。

这其中有揪心的什么夹杂其中……我听着听着,天哪,我听到了妈妈的呼唤!是的,确定无疑,就是她的声音,尽管已经极其微弱:“我的孩子,你回呀,快回呀……”

我不顾一切地一蹿而起,抓住背囊往后背上一抡,一脚就跨进了夜色里……

我奔跑不息,一直向着北方。一路都听见呜呜的哭声……我恍惚看到小茅屋已被人团团围住,深棕色的屋顶在悲恸中晃动起来。呼唤一阵比一阵急促。我心中有个催促:快跑,快跑啊,因为眼看就来不及了。“我的孩子,快回呀,回呀……”

跑啊跑啊,妈妈等我,妈妈等我啊。跑啊跑啊,我终于在黎明时分踏上了那条灌木丛中的小路……鞋子脱落了,荆棘刺破了我的脚,脚背上的静脉血管在呻吟,血一滴滴淌出来。我只管低头往前,躲避着大李子树责备的目光。

呜呜的哭声越来越响。妈妈!我觉得自己在迎着她张开的手臂扑过去。我看见了大李子树,看见外祖母在大李子树下焦急地遥望,顶着一头白发——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她为什么又坐在了这儿?

就在看到大李子树的那一刻,我的心中突然一悸:我是千里迢迢赶回来送妈妈的。

一脚踏进院门,哭声骤停。几个人闪开一条路,让这个满脸苍黑的、惟一的儿子跨进茅屋。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是庆幸还是责怪:“你来晚了,你,什么都晚了……”

这是妈妈惟一的邻居老骆,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他已经站在门口,像是预先知道了什么似的,愤愤地站在那儿等我。我的腿软下来,不得不扶住门框。

“按规矩办吧,先买一些黄纸、香。要扎纸人纸马。要做一些元宝……”老骆的老伴已经出不来了,她快要生孩子了。她在屋里指使老骆,为母亲安排后事。

我把眼泪全洒在路上了,这会儿在母亲床边竟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妈妈,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把脸伏上。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身上披了一件衣服,这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半夜了。即将临盆的达子嫂站在旁边。大李子树哭了一夜,它泣哭的声音除了我谁也听不懂。风冰凉冰凉吹透了茅屋。我一刻也不能离开,一刻也不愿离开——我害怕在这片孤独的原野上,只让妈妈一个人安睡。

她因孤独而死。当年她亲手把我送走,从此就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从那一天起她天天盼我回来,盼我踏上那条小路。她等啊等啊,望眼欲穿。

大李子树哭了一夜。黎明时分我走出来,一眼看见大李子树低着头,身边坐着一位老奶奶——外祖母的魂灵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时我才明白:她是来领妈妈的,时候到了,她要领走这个独守茅屋的女儿:现在要做的事只此一桩。她愤怒了,所以她不再理我。“我来领自己的孩子,日后你的妈妈也会来领你的……”这是我听到的外祖母最重要的一句话,是她掺在风中的声音,然而非常清晰。

老骆跑来跑去。他听妻子的话,固执地要按照当地葬仪来落实一个个事项,特别看重纸钱。我忍不住告诉老骆:不必了,妈妈苦寒一生,她花不惯那么多钱,就让她这样走吧。只要她能和外祖母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这对受苦受难的人哪,到地下去会合吧,”老骆抹着眼睛。我知道他在说父亲,扫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