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景与现实(第2/2页)

下面似乎闹得更不成话了。男人把女人从屋子里拖了出来,拖到近后门的一个过道似的小天井里。女人显然成了战败者,她底哭骂声里含着求饶的成分多,而骂的成分倒少了。

“打得好!把我打死就好了!……你好另接一个进屋来。……打杀我好了!……救命哪!……我不如死了好了!……”很可怜的声音。

有人在敲门叫:“张先生,……张先生开门!”男人去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个女人,这是从她底声音上面分辨出来的。

“你们夫妻间有什么大不得了的事?有话好好地说。何苦常常这样吵架,叫人家听见笑话!……张先生,你是个男人家,让她一点。……张师母,你起来,回房里去,有话明天讲好了。”

“王师母,你不知道!……她这个泼妇……我受够她的气了。……今晚上要给她尝尝我的手段!”男人先说。

女人也开口了:“王师母,你看他要打杀我哪!……好,打杀我罢!……我也受够苦了……不想再活了。……你打!……你说……我嫁给你以后,你哪天不欺负我!……打得好!……把我打杀就好了!……你打!打杀好了!你不把我打杀,你不是人!”女人见有了劝的人,胆又壮了,哭骂声里又有力量了。

“王师母,你看,我才说两句话,她就说了这许多。……你说,该打不该打?”男人说着又动手打她,女人便杀猪似地叫了起来。这一次只是干号了,显然是她拿这个做抵抗男人的武器。

王师母把男人拖开,她一面说:“张先生,你不要再动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你今晚暂且避开一下……免得张师母生气。”

男人本想借此收场,就让王师母带劝带推地送出去了。

女人看见没有对手,也不再撒娇了,又经王师母劝慰一阵,自己也叙说了许多关于她底男人的坏话,后来也就若无其事了。

“好!你们两个闹得够了,现在该让我睡一会儿罢,”杜大心在楼上亭子间里的床上自语道。

两个女人站在天井里谈话。孩子在房里哭了。王师母便告辞出去。那女人关上门,然后跑进房里。

“宝宝……不要哭……妈妈来啦。”小孩底嘴吮奶的声音和他底哭声还混合在一起,随后哭声就消失了。女人抱着小孩在房里缓步走着,一手轻轻拍着小孩,一面又哼着:“宝……宝……宝……宝……不……要……哭,……”轻轻的、有节奏的歌声,缓缓地从母亲底嘴里流出来,方才的吵闹已经没有一点痕迹了。一切都融化在爱里面,渐渐地歌声消失了。杜大心听见了关电灯的声音。

不久又是异常寂静了。

周围全是黑暗,死一般的静寂,忽然从街中送来一阵呜呜的声音,显然是一辆汽车在弄堂外经过了。

杜大心象受了针刺一样,陡然一惊,掀起铺盖坐起来。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异样的东西。

闭着的门自己开了,进来一个女子。这时候黑暗的屋子里充满了非地上的光明。在光明中他看见掩着那苗条的身躯的是一件天蓝色旗袍,绛色的帽子上站着一个绿鹦哥。在水汪汪的双眼里,他看出恐怖的表情,他明白了。这是坐在秘书长身旁的那个女人。白天的事情还印在他底脑中,使他激怒起来。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

“去!去!我不认识你!”他向她挥手说。

然而她走过来,在方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用双手蒙住脸,身子倒在床上,口里狂叫:“去,去!……我不要看你……你,那秘书长底东西……去!”

他听见那女子的脚步声。她又站起来,似乎走到床前,坐到他底身边来了。呀!一只多么柔软的手!这只手来拉开他底蒙着脸的双手。他还在抵抗,然而他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大表哥!”他底手软了,他实在没有抵抗的力量了。他底手放了下来。这时候他才明白这不是什么秘书长底女人,这是他底表妹,他底幼年时期的唯一的爱人。

依旧是她底平凡的面貌,依旧是她底比秋水还清明的眼睛。然而她憔悴得多了。她坐在床沿上,不开口,也不看他,默默地低着头。他奇怪,他偏起头向她看,从她底眼角流下泪珠。她在哭。看见他所爱的少女底脸上的痛苦的表情,更增加他底心里的痛苦。过去的一切象电影一般地在他底眼前重演一回,他完全明白了。她是为他而哭,为四年来没有了她底爱而生活着的他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