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2/3页)


五富说:有啥看的?那没啥看的!咱不看!
我说:看钱!
我故意从口袋掏出一张钱来,不是一百元,是十元钱,看十元钱上的图案。五富却急忙从衣兜里掏出抢我的那一百元票子,说:你提醒我哩。把钱要给我。我说你拿着吧。他说我怎么拿你的钱?把钱往我胳膊上一拍,贴上了。
关于钱我和五富不知讨论过了多少次,我花钱痛快,五富总是啬皮,他说这不是啬皮,是爱钱,他发现越是有钱人越爱钱,越爱钱了越才有钱。这话或许是对的,可是,五富爱钱五富没钱,他是知道钱有聚堆儿的秉性,但他却不知道人与人不一样,有的人是不争取什么就没有什么,有的人越不想要什么偏就能有什么的。我刘高兴就是。
我笑着把钱从胳膊上揭下来,脑子里有了一个念想:这张钱使我和五富有了一个芙蓉园的故事?而这张纸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曾经发生过多少故事啊!世上所有精彩的故事都在钱里藏着。
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五富说他想尿,就跑去向不远处的几个人打问哪儿有厕所。一会儿返回来,情绪突然非常的好,我问附近有厕所了?他说:你猜他们说什么了?他们逛过了芙蓉园,说一点意思都没有。咱今日每人挣了五十元了!我说怎么挣了五十元?他说没进去不就挣了五十元吗?!我气得说这账算得好,你还尿呀不?他才说憋得很。
对于西安,我们有意见的是两点,一是夜里星星少,二是拉屎撒尿不方便,你总是寻不着公共厕所。现在五富又急了,拿眼睛看哪儿有厕所,没有,再看附近有冬青丛吧,也没有,他的腰弯下来,说:尿泡系儿要断啦!
五富的事儿真多,我恼得不理他,不理他又怎么行呢?我说:往前走,往前走!前边是下雨积起的一摊水,他要从水滩边绕,我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五富跌坐在了水滩里,水溅了一脸。
五富说:哎,哎!
我低声说:裤子已经湿了,你就坐着尿。
不远处有人惊呼着要来扶五富,五富一动不动,眼睛瓷着,等站起来了,给来人说没事,裤子就湿溻在身上。
竟然能想出这个点子解急,五富把我佩服得不得了,但我不愿和他一块走了,我嫌他有臊味。我往广场南的拐弯走去,在那里就碰到了石热闹。
哈,石热闹!
没有想到吧,石热闹的乞讨变花样了,不再跛腿,不再求爷爷告奶奶,竟然成了乐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瓷缸,吹笛子。我是太瞧不起石热闹了,糟蹋行当么,就会吹“从草原来到了天安门广潮,靠这两下子鬼给你撂钱啊?!
从草原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高举起金杯把赞歌唱。
笛声吹断了数次,但笛声使我能完整地唱出那首歌。天呐,这样的歌我已经久久没有听到了,城里的商店门口常播着一些歌曲,可这些歌是把说话放慢么,是说歌,而且一句话偏偏在该断的地方不断,不该断的地方又断了。说话和唱歌的节奏与身体有关,这些人要么长着个牛肺要么就患了哮喘病?
石热闹当然也发现了我,他唔地一下收了气,笛子里发出的像一声叹息,眼睛里充满了羞愧,再是无声地笑着给我。
我差不多有过三次在梦里见到过石热闹,最近的那个梦里我好像在街心花园的树丛中,将买来的一个馒头和一瓶汽水刚刚放在树叶上,再打开油纸包里的豆腐乳。这是我的午餐,我得好好庆贺一下当日收到一麻袋的铝管。石热闹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腿还跛吗?
我就不跛!
他对我的戏谑不满,手里握着一块尖锥石头,似乎我再要说,他就会向我打砸过来,而他这个时候看见了树叶上的馒头,往馒头上唾了一口。
这是你的馒头?
是我的馒头。
我有肝炎。我得借你这个馒头。
馒头送给你。
他拿起了馒头就走,树丛上挂着露珠,他一猫腰没见了,一层露珠全落下来,太阳下满地光亮。
眼前的石热闹给我羞愧地笑,甚至把放在地上的草帽捂在头上。你捂了草帽就以为你消失了吗,我把他的草帽揭了,我说:吹笛子了?
他疑惑地看我,准备着收摊子要走。
我说:这一手不错么!
我的话说得很温柔,他脸上的肉松下来,在瓷缸里拨拉着那几张零散的毛毛钱,开始有声音地发笑。嘿嘿,嘿嘿嘿。我浑身的细胞在他的笑声中活跃了起来,我说这笛子还行,从他手里夺过了笛子,擦了擦,吹起《二泉映月》。石热闹惊讶得眼都直了,张着嘴。想不到吧,你这个乞丐!
石热闹首先是鼓起掌了,围观的人也都鼓掌。我一边吹着,一边拿眼睨视着人群,后来眼睛就闭住,摇头晃脑。我想起了在那个女人拒绝了我的一个月后,清风镇的王魁娶了她,王家的门口劈里啪啦放鞭炮,那么多人都去吃宴席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吹箫,吹了一天的箫,吹的就是《二泉映月》。刘高兴,我可以自豪地说,有一根神经是音乐的,见到了笛就像猫儿闻到了腥,一吹就由不得要吹《二泉映月》,一吹起《二泉映月》就又把什么都忘记了。掌声和叫好声中人越来越多,瓷缸里的票子也一元五角地往上长,但五富却在一边给我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