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五十(第3/11页)

“我刚才讲的话,不宜鼓掌。”

两个瘸子立刻放下了手,四个瞎子也放下了,其后是五个察言观色的聋子,三个傻子继续鼓掌,看到其他人的手都放下了,就没有信心了,也放下了手。李光头抬头看看会议室,又通过窗口看看外面的树木,连声叹息了。李光头叹息起来,十四个忠臣的脸色一个个凝重了。李光头感慨地回忆起二十多年前初进福利厂的情景,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胸口掏出宋钢抄写的厂长任命文件,展开来读了一遍,读完后将任命文件举起来给十四个忠臣看看,十四个忠臣个个探头俯身过来,李光头苦笑着说:

“这是手抄版,正版放在县委组织部的档案里。上面的公章从前是红色的,现在变黄了,这是宋钢亲手抄写的,公章也是宋钢亲手画的,他一直珍藏至今,他为我高兴,还专门为我织了一件远大前程船的毛衣……”

李光头难过得语塞了,两个瘸子和四个瞎子神情戚戚,三个傻子似懂非懂,看到李光头的讲话停止了,马上抬手“噼噼啪啪”地鼓掌,五个聋子这一次小心了,他们看看李光头哀伤的表情,又看看使劲鼓掌的三个傻子,犹豫不决。两个瘸子对着三个傻子低声喊叫:

“不宜鼓掌,不宜鼓掌。”

三个傻子东张西望了一番,感到形势不妙,掌声就停下来了。这时李光头一脸伤心的神情,讲述起了自己和宋钢的历历往事,讲到宋凡平惨死在汽车站前,他和宋钢如何孤立无援时,李光头难过得说不下去了。两个瘸子擦着眼泪,首先呜呜地哭了起来;四个瞎子双手握住竹竿,抬起他们的脸,泪水从他们没有光芒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五个聋子听不到李光头在说些什么,他们看到了李光头的悲伤,李光头的悲伤从他们的眼睛里传达到了他们的心里,五个聋子哭得和两个瘸子一样伤心;三个傻子仍然似懂非懂,看到伟大的李厂长正在悲伤之中,看到另外十一个伙伴伤心流泪,他们张开嘴巴“哇哇”大哭了,他们后来居上,哭得响声震天,一下子压住了十一个伙伴的哭声。

此后的十多天里,李光头每天都来到这个所谓的刘镇经济研究院,一遍遍讲述着往事,十四个忠臣忠心耿耿地哭着。李光头自己不再落泪,他的悲情故事让十四个忠臣泪流满面。十四个瘸傻瞎聋忠心耿耿的悲伤,给了李光头巨大的安慰,仿佛自己的悲伤已经转换到十四个忠臣那里了。李光头一边讲述往事,一边安慰他们,让他们不要难过,李光头越是安慰他们,他们越是难过,十四个忠臣推波助澜地哭成一片。李光头深深感到,天高地厚茫茫人间,只有十四个忠臣可以分担他心里的悔恨和悲伤。

然后李光头回到公司上班了,他来上班是为了完成宋钢生前的嘱咐。他要刘副给所有的生意伙伴打电话,要在他自己开的那家饭店里摆上三天的豆腐宴,要把他认识的有钱人都请到刘镇来。刘副拟定名单以后,拿着电话哇哇叫了一天,告诉他们李光头的兄弟宋钢死了,请他们捧场来吃一顿追悼宋钢的豆腐宴。一天下来刘副的嗓子哑了,他把全国各地的生意伙伴都请了过来,把本城本县有头有脸的人也都请了过来,穷人和没头没脸的一个不请。

李光头的豆腐宴从早餐就开始了,一直到午餐到晚餐,有些人坐了几小时的飞机,又坐了两小时的汽车赶来时都是深夜了,李光头就增开了夜宵豆腐宴。宋钢火化以后,李光头再次和林红见面了,两个人冷眼相对,形同陌路。李光头和林红披白麻戴黑纱,在饭店的门口站了三天。那些来赴豆腐宴的贵客,每个都塞给林红一个大信封,信封里少的放了几千元,多的放了几万元。银行里的人每天都看到林红来存钱,每次都存进来一大包的钱。三天下来,林红收了一百多个信封,群众说她收了几百万元,群众说她数钱时把手指数肿了,把手腕数脱臼,把眼睛数出血水来了。

摆完了豆腐宴,李光头对林红说:“宋钢交代我,要给你一个好好的安排,你还要我做什么?”

林红说:“够了。”

尾 声

三年的时光随风而去,有人去世,有人出生:老关剪刀走了,张裁缝也走了,可是三年里三个姓关的婴儿和九个姓张的婴儿来了,我们刘镇日落日出生生不息。

没有人知道宋钢的死在林红心里烙下了什么。只知道她辞掉了针织厂的工作,又从原来那幢楼房里搬走了,她用豆腐宴上拿到的钱买了一套新房子,独自一人住了进去,半年里深居简出。刘镇的群众很少见到她,见到了也是一张表情冷漠的脸,群众说她是一张寡妇脸。只有少数细心的人发现了她的变化,这些人说林红的衣着越来越时髦,越来越名牌。原来的旧房子闲置了半年以后,林红开始抛头露面,结束了她的隐居生活,重新回到刘镇群众的视野之中。她把旧房子装修一新变成了美发厅,自己做起了美发厅老板。林红的美发厅从此音乐响起,霓虹灯闪烁,生意日渐兴隆。我们刘镇的男群众来到林红的美发厅时,不说“理发”这个土包子词语,个个洋气地说“美个发”;平日里说话粗鲁的人也不说“理发”,他们说“美他妈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