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国界的理想人格之追求读《科利奥兰纳斯》

“由于你们,对于这座城市,我现在只有蔑视;我离你们远去!这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马歇斯 [50]

马歇斯(即后来的科利奥兰纳斯)是腐败衰落的罗马人当中的一个奇迹,在他身上,集中体现了作者理想中的两种最优秀的品质:勇敢和高贵。作者要叙述的,就是这两种理念在现实中的遭遇。站在这个高度,读者在读这个剧本时也就有必要冲破陈腐的“史实”的约束,让自己的眼光看得更为深远,慢慢体会出作者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首先看马歇斯的感叹:

“要是整个世界分成两半,互相厮杀,而他也站在我这一方面,那么我为了要跟他交战的缘故,也会向自己的一方叛变:能够猎逐像他这样的一头狮子,我认为是一件可以自傲的事。”——马歇斯 [51]

很显然,马歇斯将个人人格的完美看得高于一切,是一位真正的遗留的古代英雄。随着人性的向前发展,人格完美的实现变得越来越艰难,甚至完全不可能了,在这个时候,如果一个人不具有分裂的人格,就会被人类自身的恶势力摧毁。罗马英雄马歇斯的遭遇,就是这样一首催人泪下的悲歌。

自幼受到高贵的母亲严格训练的马歇斯,从来就不愿向世俗的低贱与卑鄙低头,他只能、也确实生活在高尚的理念当中。可惜人不能总是这样生活,人要在现实世界里有所作为,就必须放下高贵的架子,在某种程度上与龌龊的现实妥协。只有这样,才能迂回地实现自己的理念。马歇斯不懂这一套,他憎恨庸俗的大众,到后来发展到憎恨他的整个国家,与国家为敌,他个人的人格同罗马势不两立。现实中的罗马对于马歇斯来说是什么呢?是人类所有的恶劣下作品质在此聚集的腐败之地,是咬啮他那颗纯洁之心的毒虫。他就是为这样一个国家流血负伤,献出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现在这个国家却要来清算他的“罪恶”,要他的命了。平民愚蠢又奸恶,贵族自私又懦弱,为了自己继续那浑浑噩噩的腐败生活,大家竟一致将矛头对准了国家的功臣,抗敌的英雄,以为只要除掉了这个眼中钉,自己就可以继续堕落下去,不负任何责任了。被罗马放逐的马歇斯终于看到了他的限制:如果他要在罗马坚持他的高尚理念,那无异于送死;如果不想死,就只能将理念深藏于内心。但马歇斯根本不是一个思想者,他需要行动,他的愤怒的热血在猛烈沸腾,于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投敌。既然祖国抛弃了他,也许敌国可以让他施展自己的英勇精神。他要向那个庞大黑暗的祖国复仇,把亵渎的魔鬼杀死,让一切回到那纯洁的起源。马歇斯的念头当然是十分幼稚的,因为人类,是再也不可能回到他们的源头了,就连被他在想象中美化了的敌国首领奥菲狄乌斯,也不是像他这样的古典英雄,而只不过是一个善于算计的、爱妒忌的平凡的人,这个平凡的人后来还对他做出了令人发指的恶行,夺去了他宝贵的生命。

“只要我尚在人世,你们一定会听到我的消息,而且你们所听到的,一定还是跟我原来的为人一样。”——马歇斯 [52]

高尚的马歇斯遭到迫害之后,便投入了敌人的阵营。他为了惩罚卑鄙的罗马人,替奥菲狄乌斯勇敢战斗,他的部队所向披靡。就在他即将攻下雅典城的时候,他的母亲、妻子、儿子一起出现在他的面前,向他求情。英雄的心立刻软化了,他爱他的亲人,他决定忘记对祖国的仇恨,为双方达成和解。他这种出于大义的行为得到的是什么回报呢?被他当作密友的奥菲狄乌斯,终于为除掉他找到了借口。这个奥菲狄乌斯,正是庸俗的大众的代表:狭隘、妒忌、虚荣、自私。心地纯洁的马歇斯根本不知道他对自己的猜忌,就因为绝对相信他,才会手无寸铁地死在他的剑下。那凄惨的一幕饱含着作者无尽的悲哀。古典英雄的形象,就是这样从散发着恶臭的人群中升起的。作者在文字背后不停地叩问:马歇斯,你如今在哪里?像你这样的英雄再也不会有了吗?从今以后,昔日辉煌过的雅典城里,倾城而出的全部是老鼠了么?

“祖国、民族、人民”,这都是日常中的最高词汇,但在这个剧本中,作者的精神境界远远地超越了这种世俗的界限。他爱他的主人公,他又必须让他的主人公死,因为这个主人公不适宜于活在这个卑鄙的世界,他必须为全人类做牺牲。作者对马歇斯的描述越是动人,那种绝望就越深,其间所含的人性的反省也就越彻底。如果一个民族的人们全部变成了鼠类,只会群起而攻之地吃人,还能够怎样去爱他们呢?英雄马歇斯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祖国,他别无选择,只能背叛。当他投到敌国之后,才发现那里也正是同样的情形。这个世界需要英雄,又从根本上不需要英雄;或者说,他们需要英雄,只是为了他们可以喝他的血而让他们的种族得以繁衍。